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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像在父亲去世之后的那几个月里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向他倾诉。我多么想解释我在他身边的缺席,解释我一时的冷漠,解释我的沉默,解释我对家庭事务和车行的极少重视。我多么想要征求他的建议,向他叙述我对安娜、对孩子们的忧虑,听他说他对我的生活的真正想法。
我一直没有想像父亲的死会在什么程度上改变我的人生进程,调整我对事情的认识。随着他的离去,我中断了作为儿子的生活,并且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份的独特性。我不再是无与伦比的樊尚·布利科的弟弟,而同样使人惶恐的是,“赤条条的一个人,无别于任何人,具有任何人的价值,不比任何人高明”原文引自萨特,此处采用沈志明翻译的萨特《文字生涯》,见《萨特文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第566页。。我母亲,她陷入了某种无法限定的螺旋形焦虑,它们彼此滋生,相互纠缠。比如,担心缺钱以维持她的过于宽大和老旧的住宅,就经常成为她的首要忧虑。就是为了缓解这个极度痛苦,我想起了建议她卖掉托雷莫里诺斯公寓套房的主意。
这样做,我将实现一件双重的好事: 去掉母亲的忧虑,而我自己也摆脱了一份道德上难以承受的财产。
佛朗哥死后不久,伊比利科公司陷入国际规模的轰然倒闭中,公证人卡罗斯·阿里亚斯·纳瓦罗,也被指认舞弊而进了监狱。一种买空卖空的狂热操作实际上控制了这位前部长,他的公司向好几位客户分别出售同一个套房。他们让这种卑鄙无耻的诡计重演了上百次。到马德里的破产债权团的法定代表办公室的一次往返使我得知,我的确是罗望子树住宅1栋196号套房仅有的惟一所有者。我剩下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住所标价出售并拿到它所值的比索。由于这个微不足道的财产买进,父亲以某种方式帮助了佛朗哥集团,随后无意中变成了这个在其跌落时将引起整个系统崩溃的小规模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块。
在1981年5月中旬前后,我收到了一个托雷莫里诺斯房地产经营部的电话,说有一个马德里的客户要买那个套房。价钱对他合适,要做的只是到当地的公证处签订一份出售合同。开始着手这次旅行之前,必须回忆起那个年代的法国那张不怎么动人的面容: 一个被其古老的保守派恶魔附身的法国。密特朗的当选引发法郎的暴跌,交易所股票下跌百分之二十,而且外流资本不分日夜地逃向一切被国民看作是边界的方向。而我,在这期间,内心轻松,脚步轻快,我开着自己的车驶向巴塞罗那。我有一个旧的凯旋V6,小型的英国敞篷汽车,样子像是鱼,脾气反复无常,由于它倾斜的前大灯和起皱的散热器护栅,它总是给人心情不佳、很不情愿跑的神色。我已决定就这样开车直达卡塔罗尼,然后乘飞机到马拉加。
我还记得这次春天里飞向南方的轻松气氛,记得西班牙的波音客机明亮的机舱,记得那种亲切的感受仿佛在低声说事情正在改变,机运转了。飞行对于我总是有一种止痛剂和兴奋剂的特性。也许由于氧气稀薄,或者至少是因为在三万六千英尺高度飞行的事实,给我一种令人陶醉的远离烦恼、远离现实忧虑的错觉。
放松地坐在我的位子上,头靠着舷窗,我又想起近来在法国发生的事件,想起了最终以吉斯卡尔·德斯坦戏剧性退出为结局的滑稽的选举,他从扶手椅站起来,离开了现场,让法国人留下,面对茫然若失的恐惧。总是这些同样的时刻,相近的图像,有着同样平庸的目标,它总是使我对选举丧失兴趣。在我的座位上,在地与天的半途中,我想到这个不加掩饰地离开了活生生世界的人,想到人们已用另一个替代了他,而这一个,历来贪婪,他已选择手里拿着赌博的纸牌,以访问死者来开始自己的时代。我不喜欢这些人,而且更加不喜欢他们在公众场合有关他们无谓的动机或是微不足道的感情的表演。
从那个公寓套房的阳台上,我几乎能够隐约见到摩洛哥的海岸,还有我父亲梦想的尽头。那个晚上,我真愿意自己能作为他的眼睛,给他展示他从未能看到的这一切。随着公司的倒闭,这座建筑也失去了它的富丽堂皇。开阔的大理石前厅里,守门人和车夫们活动的嘈杂结束了。标志世界各大都市时间的铝制钟摆停止了。蜿蜒通往台阶的繁茂的内部花园也不再鲜艳。这从前作为会面与散步的高傲空间今天实际上已经荒芜。空气难以置信地温柔,南来的风还带着芳香。第二天的中午时分,我要到康絮埃洛和塔尔格公证事务所赴约。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看着天空,我想起了父亲的一生,接着,不知不觉地听着大海令人平和的声响沉沉入梦。
康絮埃洛很像塔尔格,至少绝不相反。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更让人想到的是饱食了麦思卡林的墨西哥匪徒,而非安达卢西亚的公证人。他们的事务所也和他们一样: 脏,混乱,不像是真的。位于一个丑陋大楼的第三层,彼此连接的两个房间里,塞满了一般在搞法律的人家里极为少见的古怪物品: 一个轻便摩托车车架,一个旧的厨房用冰箱,一个弃置的电热炉盘垫在一组播放器下边起平衡作用,一辆崭新的赛车,一个塑料垃圾桶装满着橘子,还有到处是排成行的空啤酒罐和空汽水罐。在扭曲变形的架子上,一些案卷像是憔悴的破布单。
康絮埃洛用眼角窥伺塔尔格,而后者斜着眼睛看我。除了烧糊了的玉米烘饼味儿,在这个房间里还有无处不在的怀疑的气味。空气里闪烁着诈骗的芳香。
“布利科先生,您愿意委曲一下坐一会儿……”
“买主还没有到么?”
“事实上,先生,买主不会来了。他昨天给我们打电话了,他被留在了马德里。”
“您的意思是说你们让我到这里白跑一趟?”
“绝对不是。我们公司,塔尔格先生,将在这个交易中作为某种担保。他收到了我们客户的委托书。”
“你们有这个文件吗?”
“事实上它只是在昨天才起草,所以只能在48小时内送达我们手里。不过,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您今天就签订出售契约。”
“那么结算呢?”
“塔尔格先生将会给您出具一张支票。”
“一张事务所的支票?”
“不是,一张个人支票。”
以他不对称的脸,以他被恶狠狠的斜视的笑加了彩的狗下巴,这个公证人——如果真的他曾经经常坐过法学院的板凳的话——手中悄悄渗出伪造公文书、滥用社会财产、侵吞公款、骗取遗产、受贿,以及上百种其他法律严惩的瘟疫。这时某个声音对我说,如果我接受这个建议,我将再也见不到无论塔尔格,还是康絮埃洛,也再见不到套房的钥匙、我的异乎寻常的业主名分,也许甚至还再也见不到我的家庭。我将会像受了魔法一样消失,我的孩子们将成为孤儿,而我的母亲将会垮掉。
“我很抱歉,但是一切都和预想不同: 买主没有出现,委托没有文件,而你们建议以个人的银行账户支付我……”
“不错,意外情况迫使我们的客户改变了某些东西,不过,我们建议您的,都是完全合法的。”
“也许吧,不过在这种条件下,我将请你们以现金为我结算这笔售房款。”
“用现金?但是先生,在事务所里我们没有那么大的一笔款……”
《一个法国人的一生》 第三部分看到了时间流逝,也看见了世界的运行(4)
“好吧,从现在到今晚或明天上午,你们可以兑齐这笔款。”
“您想过外汇管制吗?不可能从西班牙带出这么多钱而不报关。”
“那是我的事。”
“给我们一点儿时间,先生。”
弗朗西斯克·塔尔格和胡安·康絮埃洛带着阴谋家的神色走出那间屋子。我很快明白,那所谓马德里的客户从未存在,是塔尔格为他自己买回这个套间。为什么这两个人要编造这个故事,而本来正常运作并与我说实话将会远为更加简单?
看着这两个合伙人朝我走回来,我想走遍全世界也极少有法律界人士能够模仿他们这种螃蟹的步态,它流露着背信弃义,散发着那么多不怀好意的电波。
“那笔钱将在明天上午准备好,先生。”
肩并肩地玩弄阴谋和干坏事的孪生兄弟,他们两个人挤出那种永远有情况要让别人原谅的笑容。第二天上午,康絮埃洛巴结地翻着那些正式文件的纸页,让弗朗西斯克和我在那上边签名字。为了掩饰不安,康絮埃洛胡乱地谈论天气,橘子的栽培,还有海岸上涌现的众多德国人。我几乎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这些次要问题,直到他向我提到了一个更加个人化的问题:
“您是从大西洋岸边回法国呢,还是走巴塞罗那,先生?”
昨晚,并不真正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们撒谎说我是开车来到马拉加的。突然,受到妄想狂的折磨,我确信一旦我告诉他们我通过边境的具体地点,这两个婊子养的就要在海关找我的麻烦。这样他们不仅将为我给他们带来的不快而实施报复,而且他们还会得到颁发给举报者的奖金。
“我要经过马德里、布尔戈斯和巴斯克地区回去。”
“美丽的地区,先生,美丽的地区。”
当塔尔格打开他的小手提箱,在我面前摆起一座真正的比索的城堡时,我明白自己已被迫陷入糟糕的境地。装在什么地方我才能运走全部这些钱捆?我没有旅行袋,而且也的确来不及去买一个了。飞机在等着我。康絮埃洛和塔尔格看着我离开,就像是看着一个掉进陷阱的包裹渐渐地远去。
波音客机准时起飞,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