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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仙的声音低下去,变得十分温柔,〃我对你不一样,我讲过要报答你。〃
她轻轻握住四海的手。
半晌才说:〃高利活,把我买的衣裳给四海。〃
四海自黑仆手上接过一大叠新衣物,诚恳他说:〃谢谢你,高利活。〃
高利活笑了,露出雪白牙齿。
翠仙说:〃我明日就叫人来开工。〃
那天晚上,四海见到了舅舅。
四海无法不笑。
陈尔亨在一间简陋的木屋内开赌档,灯光通明下他蹲在长木台后面,嘴巴不知嚼些什么东西,一边吆喝:〃鱼虾蟹,买定离手!〃
他的客人华洋杂处,一个个铜板那样下注,已足够使陈尔亨衣食不忧。
老陈猛地抬头,看到了外甥,他朝四海挤眉弄眼,表示春风得意,四海知道他走不开,悄然离开赌档。
一出门,就碰到熟人。
是那位沁菲亚柯德唐小姐。
她穿着一袭粉红色碎花衣裙,淡黄的头发上绑一只同色大蝴蝶结,雪白的小面孔,看上去真似朵花一般秀丽,四海有点自惭形秽,闪在一旁。
柯家住在西边的山上,高高在上,怎么会到这种地区来?
立刻有人解答了四海的凝团。
〃没想到外国人会那么好心。〃
〃可是也有条件的,叫我们不要拜祖先,叫我们信耶稣。〃
〃不管他了,你看她,硬是医好了孙小三。〃
〃小三真幸运,都没有进的气,被扔在路边,柯夫人拣了他回家,居然活了过来。〃
四海一怔,没料到那刁蛮的小姑娘会有一个慈悲为怀的母亲。
他不再仇视沁菲亚柯德唐。
四海低下头,侧一侧肩膊,想找路回家。
谁知有人拦住了路。
〃支那人,让开!〃一声娇吆。
何太大连忙叫女儿噤声。
这就是怨家路窄了,柯德唐母女不知怎地,已经站在他面前。
四海学着洋人那样除下帽子,正眼不看沁菲亚,只对柯太太鞠躬,〃夫人,你先走。〃
柯太太有点意外,〃谢谢你。〃拉着女儿疾走。
沁菲亚犹自回过头来瞪着四海。
四海讶异,面孔长得那么好看,心肠却如此凶恶,何故?
看年纪,沁菲亚应同包翠仙差不多,呵,四海叹口气,抬起头,那个翠仙。
如今想回头,收拾衣服离家那一幕,已好似是前世之事了。
翠仙早已嫁了人了。
回娘家探亲的时候,不知有没有到那面墙下去等小朋友的音讯,抑或,早已遗忘少女时期的玩件。
四海是那样想念她,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子。
有钱使得鬼推磨,果然,在何翠仙的指使下,三个洋鬼子上门来为得胜洗衣铺装修门面。
这是镇内第一间门面有字号的洗衣店。
翠仙还替他雇了两个伙计。一个黑人,一个红人,均年轻力壮。
四海有意见:〃为什么不照顾自己人?,,
翠仙摇摇头,〃四海,你不懂那么多,请华工,你着说他两句,他便怪你摆老板架子,你对他有礼,他便坐大,很难管教。〃
〃可是庞大哥管十个人,此地华工都听他的。〃
一提到这个人,何翠仙便恶向胆边生,柳眉倒竖,厉声问:〃四海,你倒底听谁讲?〃
四海一叠声应:〃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翠仙犹自生气,〃他有枪有鞭,你有什么?〃
四海实在忍不住,〃翠仙姐,庞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翠仙一顿足,走了。
可是四海内心隐隐纳罕,她那么恨他,何故?
恨一个人,是需要些力气的。
日子过得快,四海聪明伶俐,很快说得一口英语,文法造句不大正确,可是已足够表达意思。
说也奇怪,他十分有生意头脑,又会动脑筋革新,洋人怕中国人的洗衣脏,因为目睹工人嘴里含水喷到衣服上熨,四海设法找了喷壶来,免用嘴巴。
开一爿小小洗衣店也不容易,自然有人登门勒索生事,但是四海一则沾庞英杰的光,二则,何翠仙也照顾他,小小罗四海居然赚到利润。
他想把利钱存到银号去。
翠仙沉默一会儿说:〃他们不受支那人做存户。〃
〃钱又不分黄同白。〃
〃权且忍耐,有一日,他们会为黄人开银号。〃
〃几时?〃
何翠仙说:〃决了。〃
四海忿忿不平,〃快是什么时候,一百年还是二百年?〃
翠仙有信心,〃当你的孙子赚大钱的时候。〃
四海不禁大笑起来。
翠仙却悠然,〃四海,时间过得不知多快,我们终有那一日。〃
〃算了,我只不过想吃饱肚子。〃
〃四海,切莫气馁。〃
四海看着何翠仙,她学西洋女时髦打扮,头发上插条长长羽毛。每次笑,羽毛便轻轻颤动,头上似停着一只鸟,随时会振翅飞走。
他从没问她,她可有嫁给那荷兰人,从荷兰,又如何来到温埠,他不想知道。
他去过瓦斯镇探望她,大屋有好几屋高,乐师弹着琴,挣挣琮琮,婢女捧着各式饮料招呼客人。极之热闹,她生活究竟如何,四海也不想深究。
正如他不想母亲知道他目前的境况,
他熨得满手起泡,尚未痊愈就浸到水中擦洗,一块一块烂肉永远出水,他见了人,不敢伸出手来,怕人嫌赃。
一日,随庞英杰去柯德唐家做翻译,他又见到了柯太太。
柯太太一声不响,转入屋内,稍后取出一小盒药膏,轻轻同他说:〃晚上睡前擦这个,好得快。〃
四海默默接过药膏,放进口袋、一直捏住宅,直到盒子发熨。
四海那日的翻译内容如下:
庞:〃柯先生,即使不是为着华工着想,为着你们的健康,也应照顾到我们的医药问题,许多病都会传染。〃
柯:〃六合行在爱莫利镇的代表李顺答应负责这个问题。〃
庞:〃李顺推搪。〃
柯:〃恕我无法干涉。〃
庞:〃我恐怕疫症会得蔓延。〃
柯:〃不必虚惊,去年传说华工传染麻疯及天花,还不是一场谣言。〃
庞:〃柯先生——〃
柯:〃严寒快要来临,你教手足设法过冬是正经。〃
谈话到此为止。
庞英杰无功而退、
柯德唐随即与一班同胞出去了。
四海没见到柯小姐。
庞英杰随即接到消息,枫树岭那边有工人出了事,又匆匆赶去。
那夜,临睡之前,四海在阁楼上用柯大大的药膏细细把伤口搽了一遍。
他看到红人伙计悄悄溜出洗衣店。
四海好奇心强,尾随在他身后。
红人也机灵,发觉了,转过头来,拍拍胸口,〃四海,朋友。〃
四海也笑说:〃踢牛,朋友,深夜,到什么地方去?〃
踢牛手中挽出一个包袱,他恭恭敬敬把它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打开,四海看得有点心惊,不知布包中会滚出什么东西来。
只见踢牛小心揭开包裹,四海踏前一步,噫,他讶异,是一顶美丽的羽冠。
踢牛将它缓缓捧出,庄严地带在头顶,〃踢牛,一族之长。〃
那顶雪白绣珠的羽冠使踢牛看上去与平时好比判若两人,四海从来不知踢牛原来是酋长,不禁刮目相看。
〃你的族人呢?〃
〃全遭白人杀害,土地,牲口,都叫白人抢走。〃
〃啊。〃
踢牛声音悲凉,〃一族之长,现在替黄人洗衣铺打工。〃
四海见他说得有趣,忽然想笑,却又不敢,只得低下头。
踢牛说下去:〃月圆之夜,踢牛到空地舞蹈,祈祷,盼上苍庇佑。〃
四海说:〃那你去吧。〃
〃黎明,踢牛自会回来。、
〃祝你幸运。〃
第二天一早,踢牛携着他珍贵的羽冠包袱园到洗衣店,而四海发觉柯太太的药膏真管用,伤口缩小边沿结痂,众人又开始操作。
黑人赫可卑利对四海说:〃老板,你赚了钱,可以回乡下,你真幸运,我们什么地方都不用去。〃
四海讶异,〃你没有家乡?〃
黑人抬起头,〃我在此出生,我父亦在这里出生,我祖父被白人掳拐,远渡重洋,卖作奴隶,爱比林肯释放黑奴,我们营生仍苦,永远回不到家,因我不知家在何处。〃
这时踢牛忽然说:〃白人,蛇舌,吞噬一切。〃
四海早已深觉白人厉害,至今又有深一层认识。
那天黄昏,庞英杰来探访四海。
四海已知道那朝枫树岭事故。
有商名华工不知何故突然发难,殴打白人工头,被抓起来,关进牢里。
〃其余数十名同组华工手持斧头、泥铲、锄头,硬是包围了简陋的监牢,要求放人,否则发誓推倒监牢,白人见人多,无奈只得放掉那两个中国人。
庞英杰赶去,摆平了这件事。
他说:〃我告诉手足,那两位兄弟的确有错。〃
四海问:〃那两个人呢?〃
〃在我游说下,他两又回到监牢去接受处分。〃其余手足呢?〃
〃气平了,也就愿意复工。〃
〃倒底是什么纠纷?〃
〃有人骂人是梳辫子的猪猡。〃
四海沉默半晌,〃我们可是猪猡?〃
〃当然不是,可是捱骂之后,出手伤人总也不对。〃
四海深深叹息,〃我想家,我想回家,在家,即使捱骂,我不会悲哀。〃
〃我懂得你的意思,四海。〃
说到这里,庞英杰忽然咳嗽一声。
四海讶异,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四海,两位兄弟,每人判罚款十六元。
四海即时明白了。
他立刻解开贴身马甲口袋纽扣,掏出纸币,数给庞英杰。
庞英杰十分豪爽,〃我叫他们向你道谢。〃
四海双手乱摇,〃不不,千万别,不用说到我,这是小意思。〃
庞君笑,他策马而去。
何翠仙不知恁地知道了此事,破口大骂:〃三十二块钱,他妈的我兄弟要洗熨多少件衣堂才赚得了三十二块?就此叫那郎中哄骗了去,真不甘心。〃
四海只是陪笑。
〃你!你这样乱阔绰,一辈子返不了家乡。〃
四海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这种诅咒,抗议道:〃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