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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的脚对城市有了个基本的印象之后,他就带一把砖刀,拿一块泥擦,蹲到立交桥的转盘下找事做了。他也用纸板写了块牌子:泥工、装修。然后守株待兔地蹲在牌子后面,像个演木偶戏的。小时候他看过这种戏。找块木板一挡,它就俨然成了戏台。刚开始他不看戏而专门看那“戏台”。他想如果没有它,那不过是一个人穿着平常的衣服、指头上套了个脸谱之类的东西在滑稽地动来动去,可用木板一挡,就看不到平常的人,只恍若看到了戏台和戏台上活动的人物了。所以他着迷的不仅是演戏的师傅而且还有那块木板。是木板虚构了这一切。现在他蹲在木板后面,就感觉自己成了那个演戏的师傅,因为有了木板,便有了正式演出的意思。虽然它小了那么一点儿。当然他也不用木偶。他完全是自己出场。刚开始他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烫。这种没有木偶遮挡的暴露让他有些不适应。在他们乡下,手艺人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只要坐在家里等人家来请。现在倒像是在背后插草标了。所以他把眼睛微微扭向别处。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对的。立交桥下面一溜蹲了十几号人,除了像他这样的泥工和装修工之外,还有木工、漆工、水电、管道疏通、搬运等等。蹲在他旁边的两个装修工相继被人请走了,可来请工的人问都没问他。他想问题肯定是出在他漫不经心的眼神和态度上。就像他来租房的时候他一路问过去,如果对方没理他,他肯定是不会去向对方打听的。他很快克服了自己的不好意思,蹲在那里向眼前拥挤的车流和人群望去。如果是上下班高峰时,这条路简直就水泄不通。他们盯着他看,他也盯着他们看。他想这些被称为城里人的人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是衣服吗?还是皮肤?或者是语言?都不是。根本的不同是老子娘的不同。因为他们的老子娘是城里人,所以他们也就是城里人了。他不能成为他们,但他可以成为他们的老子娘那样的人。如果他成了城里人,以后他儿子看乡下人大概也会用那种既优越又有些蔑视或怜悯的目光吧。可从劳动的角度来看,他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都是在卖力气,都是在卖手艺,有什么不一样呢?那些目光怪怪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怪怪的。
再看城里人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就没有刺了。他平静地打量着他们。其实城里也有生活困难的人,比如他看到的人专门捡快要烂的菜买,肉就买变了味的。有的人连煤也合不得烧,一大早在巷子里烧木柴。渐渐地,他已经看出城里人的一些门道来了。他们的高兴和烦恼,他们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如果是衣着时髦或长相漂亮的女人,他还会多看几眼,城里女人就是好看。但城里女人的好看,又只能拿乡下的东西去形容。比如有的像豆芽,有的像莲藕,有的像咬开的荸荠,有的像水里的鱼,有的像奔跑的狐狸。如果拿城里的东西去形容,反而不美了,比如,你能说她们像牙膏、像水龙头、像电视机吗?他喜欢看城里女人。即使有的长得不怎么样,但她们的皮肤白白的,看上去竟也让他的心多跳了好几下。
他的第一个东家就是一个女人。那天,他一眼就看到她仿佛是直奔他而来。女人在看定一样东西(他承认,在她眼里刚开始他不过是一样东西)的时候,她的眼神会略略朝下转个弯,表示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她问,贴一间房子的地面砖要多少钱?紧接着,她报了一个面积。他把不同情况下的价格告诉了她。她说,那你跟我走。他有些得意起来。他想,为什么这个女人请的是他而不是别人?这说明他在他们中间是挺出色的。无论是个头、长相还是年龄,这种比较的结果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从外表上看,他和城里人区别不是很大。但有人喜欢和自己区别不大的人,更有人喜欢和自己区别大的人,似乎那种落差更容易明确彼此之间的身份和关系。这个可爱的女人属于前面那种人。
两天时间,他赚了三百块钱。他尝到甜头了。
但这样的甜头不是每天都有的。当然,他也可以像许多泥工和装修工一样,找个建筑工地,在某个包工头的手下按日出勤。工资虽然低一些,但稳定。可他要那个稳定干什么?那样有什么意思?那样以后能在城里买房子吗?那样他和一个泥水匠有什么区别?如果碰上了赖账的包工头,那一年的劳动力都白费了。当初他为什么要从一年级升到二年级,就是想和他们区别开来。为了和别人区别开来,他还无师自通地印了一盒名片,上面有他的姓名和电话号码。他的业务是在不断扩大的,说不定以后他还会成立一个自己的公司呢。如果是泥水匠,有必要印名片吗?他是个喜欢自由和独来独往的人。是个自觉和别人有些不同的人。这样,才能体现出他的劳动力和手艺的价值。别人做一天的事只能赚五十块,他可以是他们的三倍。哪怕他在做事的间隙里有大量的空闲。而这空闲也是他想要的。他可以在这空闲里了解和学习城市,养成城里人的那种从容和波澜不惊。他要做的是一个既拥有泥水匠和装修手艺、又能在城市里自由游走的人,既投入进去,又保持距离。不自卑,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惶恐。即使他以后在城里买了房子,他也还是要做这样的人。
他赚的钱渐渐多起来了。
有一段时间,他简直不知道把钱藏在哪里好。他的身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其实并不多,不过两千来块)。放在口袋里肯定是不安全的。即使两千块钱可以放在口袋里,那以后一万块、两万块呢?放在箱子里也不安全。有的小偷专门打租房区的主意。塞在墙缝里会被老鼠叼走或烂掉。存在银行里,可又把存折藏在哪里呢?再说,存折似乎是个更把握不准的东西。他看到一些电影里,人们把存折藏得紧紧的,可有一天忽然被告知,那银行已经倒闭了,不存在了,或被人席卷一空,携款潜逃了,那怎么办呢?这是一件伤脑筋的事。为此他问了许多人了解银行的事情。他知道,在城里生活,必须要和银行打交道,存折就是粮食、蔬菜、衣服和房子的缩写。要用的时候,只需把它浸在水里,那些东西就会被还原出来,或者像电脑的游戏卡,只要把它插进去,漂亮的画面自然会往外跳。他说服自己一定要习惯银行和存折。以前他爹娘总是把钱藏在袜子里,再把那只值钱的袜子往衣橱里一塞。那只橱子也很老,仿佛布满了机关,等人走近,就会嗖地放出几支冷箭来。他娘曾把一对金耳环缝在棉袄里,后来娘中风了,再也不记得缝在哪件棉袄里了。姐姐把家里所有的棉袄都拆了,还是没能找到。他用身份证到银行里办了一个活期的存折本,用身份证和密码两样东西同时把它锁定,他把密码牢牢记住(为了把密码真正吞到肚子里去,他自然又有许多滑稽表演,不过都是在租住的房子里,他还拉上了窗帘,没有人看到),然后把存折的号码记在一些人永远也猜不透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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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7年第1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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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把那个蜈蚣样的卡号分成了好几截,谁也不会想到那是存折卡号的一部分。他想现在好了,即使存折丢了被人偷了,他也不怕了。他租住的地方生活很方便,出门有好几家银行,工行中行农行交行人民银行招商银行。他以后要在每一家银行都存上钱,免得它们说他厚此薄彼。不远处还有一家新开张的大超市,里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他每天晚上都到那里去散步。他要什么就买,不要也不急。打个比方来说,它就好像是他的仓库,而且还不用交保管费。有一天他会到坟头上对爹娘说,城里真好啊,他赚的钱有银行帮他管,要用的东西有超市帮他管,他只要往存折上存钱就行。
他发现那如此严重的问题大概是在他来省城的一个月后。那一次,有个人来请他去安装封闭式阳台。那个人住在七楼,站在高楼上看城市,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