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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那如此严重的问题大概是在他来省城的一个月后。那一次,有个人来请他去安装封闭式阳台。那个人住在七楼,站在高楼上看城市,就像站在军舰上看大海,真有一种高瞻远瞩浮想联翩的感觉。好像握住了城市的一根轴。他搭好梯架,站在上面往下看,猛然出现了头晕。他眼前一阵发黑,紧接着天旋地转,城市像一只熊猫似的翻到了他上面。如果不是他及时抓住架子的横梁,恐怕就摔下来了。是不是病了,在发烧?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发烧会头晕,他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但睁开眼再往下看,晕眩又出现了,它悬挂在城市上空,又仿佛是一只大鸟,只等他靠近过来,便会猛然飞出来啄他的眼。为了进一步验证,他下了脚手架,两手扶在栏杆上,身子前倾往下看。真的,大鸟又扑腾飞出来了。阴险的大鸟。它的翅膀像一片乌云。以前在乡下,楼房最多不过三层,它袭击不了他。他甚至三楼都没有上过。而现在,它随时可以袭击他了。一望见它,他就恶心得要吐。无论他不甘心地试多少次都是如此。那一刻,他恨不得揪住自己的脑袋往墙上猛撞。他几乎绝望了。你想,一个对高度如此敏感、反应如此激烈的人还怎么在城里去奋斗并成为城里人呢?城里到处都是高度,它是城市的脊椎。城市的身段完全是由高度组成的。
他战战兢兢地向别人隐瞒了实情。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把这些告诉别人。他努力不去看楼下,这致使他的姿势有些僵硬。当僵硬的姿势快要被某种必要的动作折断的时候,为了解放自己的身体,他只好从梯架上摔到了阳台上。这不要紧。他揉揉摔痛的地方又爬了上去,他不能就这么被打倒了。如果它也是一种病,那他就做一个带病工作的人好了。只是,如果他要在城里呆下来,恐怕一辈子都要做带病的人了。它时时笼罩着他,制约着他,在他刚兴奋起来的时候就提醒他不要高兴得太早。
类似的妖魅,不久之后他在江面的大桥上再次遇到。那天,他随着急匆匆的人流,信步往桥上走。大桥是省城标志性的建筑之一。它的根部很复杂,人在巨大的转盘里,显得有些迷茫。好几次,他差点弄错了方向。大桥的岔口是那么多,它们像是一列列火车,在没有看清车次之前,谁知道它们开往哪里呢?在城市里,他发现自己经常会失去方向,一个不小心就迷了路。哪怕是熟悉的地方,他也会走错。他老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熟悉的地方他觉得陌生,陌生的地方他又觉得熟悉。他完全是凭着他的勇敢乱走一气,发现错了就转身(虽然后来知道转身也有错误的),才终于来到大桥上的。
正是涨水季节,城市像一艘大船,忽然从水里湿淋淋地冒了出来。大桥好像是城市的桅杆。桥边和凉亭在滴着水。阴沉的天空像乡下女人的乳房,下垂得更厉害了些。几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着,不知道是否发出了叫声。这情景既真切又遥远。车辆把一种叫速度的东西辗得水花四溅吱吱怪叫。桥身在颤抖。桥两边各有一个巨大的字母H。它们从遥远的初中课本上一下子跳到了他的眼前。金属的光芒使大桥看上去有些抽象。桥上只有大桥。他恍惚了一下。为了驱除他的恍惚,他扶住了栏杆,衣襟在风里,响得尖锐而空洞。他像许多登桥的人那样,俯身看桥下的流水。没有一个登桥的人会不看桥下的流水的。谁也回避不了它。它在桥下静静地流着,没有一点儿声音。风那么大,可是它竟然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浪花。怎么会没有浪花呢?这不正常。就像他拿东西扎了别人一下,那个家伙不但不还手,还脸不变色,对他诡秘地微笑着。他骇然了。水流从什么地方源源不断涌出。他越看越觉得它不像是流水,而像黑暗,像深渊。一个白色浮游物摇摇摆摆到了桥下。他已经盯了它很久。它一直在顽固地漂浮着,还有些傲慢。但到了桥下,它忽然无声无息消失掉了。起先他还以为它会从别的什么地方冒出来。但是没有。忽然没有了。正是这时,他又看到那个妖魅样的东西从黑暗的水里狰狞狞湿漉漉冒了出来,带着更加巨大的黑暗向他逼近。他要么转身就逃,要么向下纵身一跃,就好像他打了一拳踢了一脚那人还没反应之后,便只好用脑袋尽力向那人撞去。准确说来,他不是撞向那个人,而是撞向他的恐惧。如果他再不及时转身,很可能就真的跳下去了。他从未感到这么害怕。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害怕什么反而越朝它走去。因为这时人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人的动作是散乱的,没有骨架的。他要在自己的精神像僵硬的姿势一样完全坍塌之前迅速逃离现场。他想,如果他站在几十层高的楼顶往下看,是不是也会既恐惧又亢奋地往下一跳呢?
就像飞蛾扑火?
他曾经观察过,飞蛾扑火的时候,翅膀扑扇着,发出一种惨烈的叫声。那大概就跟一个人站在几十层的高楼上往下跳差不多吧?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再没有到大桥上去过。
刘手看到一个女人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后来他会知道她叫卜梅。他不否认,他多看了她两眼。她也看到了他。仿佛认识似的,她径直朝他走来。他后来听人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果会发生点什么,那他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眼神一定有些不对劲。现在刘手就感觉到了这种不对劲。卜梅看了他一眼,把脸别开,转过来,又看了一眼。她看他的时候,眼睛眨了眨,像是蝴蝶那样扇了两下翅膀。然后就在这翅膀的扇动下,她的整个人也像蝴蝶那样朝他飘了过来。
她停在他面前,先打量了他几下(他感觉有什么在脸上拂动),才说,师傅哎,能不能帮我去做点事?
他说,我就是专门给人做事的,你说,什么事?
她说,我想把家里的地板换成木的,以前装的,听说有辐射哎,你跟我去看看吧。她又说,你不知道,以前不知道有辐射,还住得好好的,可一听说有辐射,就一天也不想住,不是昨天觉得这里不舒服,就是今天觉得那里不舒服。你看,今天一早起来,我又发现脸上长了一个红痘痘。她把脸别过来让他看。
他有些想笑。城里人就是这样,把命看得太重了,因而过于敏感。他问她,你家以前是什么地板?她说,大理石的。他点点头,心想,哪有那么多辐射,主要是心理作用。当然这话不好说出来。城里人就这样,等乡下人把木楼板都换成钢筋水泥的,他们反而要用木地板了。以前乡下人吃野菜,他们吃肉,现在乡下人吃肉,他们就想吃野菜了,还说什么绿色食品,回归自然,似乎在故意和乡下人对着干,想显得和乡下人不一样。刚来城里的时候,他天天吃红烧肉,他每次指着红烧肉的时候,那个卖快餐的女人就要多看他一眼。开始他还以为她心疼她的红烧肉呢,后来看到买快餐的人也看着他,才知道那目光里其实是瞧不起,以至他想再吃红烧肉的时候,免不了要犹豫一阵。如果吃红烧肉使人瞧不起,他想,那还是不吃为好。这时他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笑他吃红烧肉?
他说,好啊,我就给你家换木地板去。
她住在桃苑路。一路上,她不停地跟他说话。她似乎没意识到他是一个乡下人,这让他有些奇怪。他已经习惯了人们把他当一个民工看待。虽然他天天用自来水洗脸洗衣服,虽然他仔细地观察过城里男人的走路和穿衣,但现在他还无法抹掉他和城里人的界线。甚至可以说,目前他完全是生活在这条界线里。他不是要掩藏它,而是要挑明它。竖在面前的那块纸板代表了他要说的话。做泥工,装修,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的主要动作和台词。他走在她后面,故意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好像把彼此身份的差异在中间竖起来。但每当他落后,她总是停下来等他,她说,来,我们一块走。有几次,她甚至让他走前面,好像让他领着她回家似的。这个女人像是一团气体,无孔不入或无坚不摧,每当他要用距离来表明他们身份的差异的时候(虽然非他所愿,但无疑有必要),她马上呵出一道气来把它填平了。走了一段路,她告诉他,她叫卜梅,她对他说,你猜猜,我是干什么工作的?
他想了想,说,我猜不出。她说,你猜嘛。她盯着他。他的目光摇晃了一下,掠过她的眼睛和脸。她的眼睛热情而执拗。他还是说,这怎么猜嘛。她说,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猜错了又不要紧。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了她胸部。其实他很早就想看那里,但一直在努力抑制着。她的胸部,好像比十几层的楼房还高。从上往下看,他又感到了那种晕眩。又好比他以前在乡下坐手扶拖拉机,车身忽然震了一下,他赶快抓住了扶手。可这时他什么也没抓住。于是他的身子失重似的往前一扑,脸一下子红了。
他说,你这么漂亮,是演员吧?
在他看来,演员是令人骄傲的职业,她完全配得上那种骄傲。
她咯咯笑起来,示意他再猜。
他说,要么你是电视台的?是记者,节目主持人?
这两样职业是风度翩翩的。她有着这样的风度。
她依然摇摇头。
他说,秘书?
说实话,他有些不情愿说她是秘书。如果她真是秘书,他似乎要为她打抱不平。可秘书又有什么不好?如果他是领导,他就要她做他的秘书。这个冒昧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让他惊了一下。他又赶忙和她拉开了距离。
她还是停下来等他把距离合上。她说,秘书是花瓶,我才不做秘书。
这时,他似乎是无师自通地忽然说道,那我就猜不中了,像你气质这么好,人又这么漂亮,工作肯定是很好的,最起码你也是个白领,工作清闲,工资又高。
他觉得脸有些发热。脸上的皮变厚了,体内的热气往上撞,胆子也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