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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到妈妈那里去。”那大的一个说。
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公然地问她母亲说:
“曼恩小姐到哪里去了?”
“我想,是在她的房里。”
“她的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没有上床去睡过,她一定是昨天夜里就走了。你为什么一点消息也不告诉我们?”
那母亲像是顾不得注意她们质问的口气,脸色突然变得灰白,赶快去找她的丈夫,他便到曼恩小姐房里去了。
他在那里呆了一会儿。这时候,两个女孩子用阴沉而轻蔑的眼光望着她们的母亲,她似乎简直不敢去望她们。
这时她们的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他的样子也是那么激动惊慌。她们的父母一齐退到自己的房间内低声在谈论着。这次,这两个女孩子不敢去偷听了,因为她们从来不曾见过父亲像现在的样子。
母亲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她们看出她哭过了。她们问她,但她严厉地说:
“你们快上学去,要迟到了。”
她们是非去不可的,可是坐在教室里四个钟头不曾听进一个字。放学后她们赶快奔回家中,家中似乎有一种可怕的情绪占据着每个人的心,连那些仆人也露着奇怪的神情。她们的母亲走上来迎着她们,很小心地说着预备好了的话:
“孩子们,你们再也见不到曼恩小姐了,她……”
话没有说完便停住了。因为那两个女孩的表情是那么愤怒,那么吓人,使她们的母亲不能再来撒谎哄骗。她转身走开,躲进自己的房里去了。
这天下午,奥徒出现了。因为有一封信是给他的,他是被叫来的。他也是脸色苍白,坐立不安。没有一个人同他说话,每个人都躲着他。看见那两个女孩子忧伤地坐在屋子的角落里,他便向着她们走去。
“你不要走近我们!”他们一齐恐怖地望着他喊。
他在房里来回地踱了一会儿,便走开不见了。家里的人都失魂落魄的,没有一个人同那两个孩子说话。她们彼此也不交谈,只是无目的地从这屋走到那屋,在路上遇到时,便彼此望一下那满是泪痕的脸。她们知道了自己一直是被欺骗着的,她们知道了人们是多么卑污。她们一点也不爱她们的父母了,她们决心不再相信任何人。整个的人生重负压在她们幼小脆弱的肩上,她们那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已经逝去了,前面在等待着的是不可知的恐怖。虽然那发生的事情的真正意义,是超出她们领会力之外的,但她们仍在和它的可能性做着决斗。她们在孤立的情况下似乎更加团结,但那也是一种默默无言的互相亲近,因为她们的心灵之门已经关闭了——也许要一直关闭几年。她们向着周围所有的人在宣战。一天之内,她们长成大人了。
晚上很晚的时候,只剩了她们俩在自己房里的当儿,她们开始孩子气地感到那冷清滋味,那对于死人的害怕和一切可怕事情的恐怖。天气非常寒冷,因为全家都骚动不安,汽灯也忘了开,她们两个便爬到一张床上,去紧紧地靠在一起寻找身心的温暖。她们仍然不能说出心里的忧烦。最后,那小的一个因不胜重压的悲哀,终于在眼泪的奔流.中找到了发泄;那大的一个也在那里痉挛地啜泣着。就这样,她们在彼此的手臂上痛哭着,但她们已不是在悲悼失去了曼恩小姐,或疏远了父母,她们是为了今天初次望见一点真相的未来世界而感到惊悸。这未来的世界,她们不久就要走进去,却不知将有什么遭遇落到她们身上。她们想到那将来长大后要过的生活,那像是一座布满可怕事物却必须穿过的树林一般的生活,感到了畏惧。但是渐渐地,这种被欺骗的意识模糊了,她们哭得不那么厉害了,隔一阵子才抽咽一声,最后,终于发出有极端和平韵律的呼吸,她们睡着了。
作者简介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奥地利著名小说家,传记作家,出身于富裕的犹太家庭。青年时代在维也纳和柏林学习哲学和文学。后游历世界各地,结识罗曼·曼兰、罗丹和高尔基等人,并受到他们的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从事反战工作,是著名的和平主义者。1934年遭纳粹驱逐,先后流亡英国、巴西。1942年与妻子在巴西一起服毒自杀。
茨威格文学创作成就卓著,在诗、短论、小说、戏剧和人物传记等方面颇有建树,尤以小说和人物传记见长。对心理学与弗洛伊德学说亦有兴趣,擅长细致的人物性格刻画,以及对奇特命运下个人遭遇和心灵的热情的描摹。代表作有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最初的经历》《马来狂人》《人的命运转折点》《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等;以及传记《三位大师》《同精灵的斗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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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小说中永恒的魅力
陈福民
作者简介
陈福民,当代文学批评家。1982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中文系,获文学学士学位。1995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供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副研究员。主要作品在当代文学批评领域,论文《我们还能坚持多久》、《谁是今日之“拾垃圾者”》《伟大时代的小丑之见》《文化变迁时代与网络文学》等曾广有影响。近年来关注并从事大众文化视野下的网络文学、网络文化研究。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编辑(以下简称问):斯蒂芬·茨威格是个独特的作家,他的文学创作跨越几种体裁,并且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您在选择《家庭教师》这篇短篇小说推荐给读者的时候,有什么特殊的考虑吗?
我们看到,这篇作品里的女教师,与他的《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女人,都是被伤害的人,请您谈谈茨威格的创作特征,以及他叙事中融入的冷静、同情和技巧。
陈福民(以下简称答):以往来这里做推荐对谈的多为当下声名卓著的一线作家,读来颇为受益。作为一个当代文学研究者批评者读者,我能有这个机会为读者服务,感到很荣幸同时也有些不安。按照鲁迅关于文学创作与批评关系的比喻,前者乃是烹制南北大菜满汉全席的高手,会心之论独到之处惊人之语层出不穷,而我则很像一个挑剔的食客,除了自己蹩脚的见识和口味之外就别无看家法宝了。
我读《家庭教师》大约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迄今快30年了。但它在我的阅读生活中占据着不可颠覆的地位,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忘记它在我内心所掀起的惊涛骇浪。这篇小说尽管线条单一,但它所包蕴的信息有一种无穷的循环性,在任何时候去阅读,它都会带领读者重新经历一次人的内心世界的跋涉与历险。
斯蒂芬·茨威格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评价有些奇特。一方面,他的文学写作是具有开创性的,在中国拥有广泛的读者,另一方面。大家似乎都不愿意在“大师”的意义上定位他。
我一向以为,就向经典学习的意义而言,作家可以区分为两大类型:一类是普通读者的老师,如巴尔扎克、罗曼罗兰、托尔斯泰、海明威等,他们对丰富性整体性的迷恋压倒了对复杂性悖逆性的探究,其世界观和艺术哲学的轮廓是鲜明清晰的,相对说来,一般读者比较容易进入他们构建的艺术楼阁;另一类则是写作者的老师,如福楼拜、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等,他们专注于一个幽暗精微曲折不明的世界,在作品中特别强调事物的尖锐和偶然性,而他们对语词的多义性和简洁同时具备一种不可思议的捕捉运用能力。这类作家不满足于简单地提供一个意义世界,而是致力于呈现一种看待世界的方法,换句话说,他们提供一种对世界发言的别样的方式。由此,他们对所有渴望栖身于自己所发现并构建起来的世界的作家,具有一种强烈的诱惑。
我知道这样的区分肯定是不够科学的,事实上,不同的因素在上述作家那里都有可能并存。但是,尽管我从来不会在这二者之间寻求艺术表达级别的优劣高下——因为一个作家能够为他/她自己所处时代所瞩目并且属于他的时代,这已经是很幸运也很难得的事情了,要求所有的作家都成为莎士比亚、曹雪芹不仅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必要的——差异甚至分裂仍然是存在的。这种差异当然有作家自身气质、性格、感受力类型等方面的原因,同时我们还可以在“现代性”的意义上去看待这个问题。近十年来,我自己的阅读乐趣和工作方向,并不在于为上述类型的某一种进行辩护或者相反,我很奢侈地幻想着拥抱所有的类型。而我在这十多年里,对那种站在某一方面毫无理性不顾基本常识捍卫自己的立场、并且将另外一些方面的因素说成是一团垃圾乃至一堆狗屎的做法,看得太多太多,似乎人类前进的每一步,必定要踩着对方的尸体。这让我非常厌倦,甚至怀疑这个时代的认知能力和艺术诚实性。因此,一旦发现了一些兼具上述两种类型因素的作家作品,其力量哪怕是非常微小非常虚弱,我都会感到由衷的喜悦。
茨威格正在这个意义上被我所喜爱和器重,也是我推荐他的根本的理由:他是所有人的老师!在他身上及其艺术表现里,世界的整体性与悖逆性是齐头并进的。而选择《家庭教师》,并不是他最著名的作品。相比之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马来狂人》《象棋的故事》等等,或许更为中国读者所熟知。然而就它在刻画人物心理上的细腻精确、叙述语调平静深沉、情感流动的婉曲克制等方面来说,《家庭教师》更能体现茨威格小说的艺术风格。
茨威格擅长通过细腻传神体贴入微的心理描写来刻画女性形象,这当然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