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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小军跑来了,他头上、脸上湿漉漉的,衣服显然也换了套新的。气喘吁吁说:等急了吧。那个,就两台机器,热一次水要等20分钟呢,我们每次下工就拼了命地抢水。
我说不急。说你不把头弄干,要感冒的。
他说啥,不会的,我们都这样,我们的身体好着呢。
我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说:你擦擦吧。
他愣着,说:哪行啊。不用管。
我说你低下头。他局促,说不用。低不低,我踢他一脚,他不由低下,我给他擦头发。好了后,看到他脸上有红晕。他挠挠头,不知所措。这时有工友过,朝他吹口哨。他看我,更局促。我说走吧。就走,他跟在我身后。像个罪人。
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宫爆鸡丁、鱼香茄子和一个锅仔。给他要了烧酒。明亮的灯光下,我们面对面,他的眼色依然躲闪。很不习惯。面对我就像面对另一圈子的人,我突然很沮丧。
喝了些酒下肚,他神色才自如起来,说:小丛,你真的变了很多。变漂亮了。
不好么?我说。
他说,好,真好。小丛,以后你就可以住上我们盖的那些公寓,可以有体面的工作,城里人管叫白领对不对,坐写字楼的,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不用再跟咱们村里人一样靠力气生活。
我皱眉。不错,他描绘的正是我要的生活,但是他说出来,我却觉得很讽刺的样子。仿佛我不劳而获。
我挥掉不愉快,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说,什么好不好,就是赚几个钱。一个月有100块生活费,其余都是年终结算。但是,我们的日常用品必须在工头那里买,一床破棉絮吧,要40,你说我们一个月能有多少钱。没办法的,钱在人手里,怎么办呢,除非不做,不做吃什么。
“这样啊。在上海,有没有玩,外滩去了吗?”
“哪有时间玩。一是没有钱,就算有时无法上工闲着也不出去,出去就要花钱,二是,出去,碰到警察要暂住证就比较麻烦,看人不顺眼,又一通纠缠,还要罚钱。所以安安份份吧,那些地方不是我们去的。”
这样啊。我只能如此空洞地说,面对我的村人,我的同学。我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三个菜吃得精光。小军的饭量很大,或者工地上的饭根本吃不饱。我又叫了些主食。小军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够了。
我说,我没吃饱。
小军便不说话。饭毕,我们出来,风愈发凛冽,小军穿得依然是单衣,真不知他怎么熬的,想起小松说过他一身疮回来,便去注意他的手,真得有冻疮,几根指开始溃烂了。不觉心一疼。转头环顾四周,看到有一个地摊,买了一双手套给他。他人又开始发愣。我说要我给你戴吗?他才恍过神,匆忙戴上。
我又买了些栗子给他。他说不要。我说你现在真的很婆妈。让人发火。他才拿。到工地门口,他说:你回吧。
我瞅瞅里面,说:你那个拷机是不是没用了。他说,换了。我取出笔,将他的新号码记下来。
几日后,我给他买了件棉衣,外加三瓶白酒去见他。
他从工地出来,说:小丛——便说不下。我知道他不要我的东西,他会觉得是施舍,我们村里人都有执拗的自尊,但是,我告诉他,我把他当我哥。妹妹心疼哥哥不可以么?他忽然别过身。
我看他的背影,居然有点驮了,不知是扛重物的缘故,还是他个子高的问题。对面有歌声嘹亮地泼洒进这片寂寥的工地,是当时最流行的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让我亲个够。
能够抚慰他们,是么?还是让他们越感凄凉。还是他们压根什么都不会想,人各有命。如此而已。
我想,去你们工棚看看。我轻轻说。
小军说:都是男人,不方便的。
我也作罢。其实我很想,跟上次看到的田嫂那样,能够给他们带点吃的喝的。能够跟他们说说话。好歹我是女人。但是,也许,我跟他们隔了什么,哪怕我有这样的意愿,也只是一种心意。
寒假的时候,我特意约小军一起回去。
他说你还是先回吧。我还没讨到工钱。我说我等。
上大四的那个暑假,我那份外企兼职没保住。也不害怕再进入高天远的世界,没找他,只是找了几份家教做。现在,托小潮,在电视台觅了份兼职。工资很低,因为实习的人太多,人根本不稀罕。象征性给点钱算是给天大面子。姑且做着,期待表现好,能够留用。每周六晚上我去见一趟小军。熟了后,小军也就什么都肯跟我说。他们的钱经过一层层盘剥,所剩无几,剩下的还要押在包工头那里,包工头说替他们看管。防止他们乱花。“我们这么大人,自己不会保管自己的钱么。现在,不知为什么,有个包工头突然跑了。我们去找工程经理。人家不见。叫了几个狗腿子守在外面,看我们来就打。娘的,简直不是人。我们辛苦干的钱,就被他们攥在手里,还打,谁怕谁。”
我出主意:你们去报社反映。不要用那些不法手段,最后倒霉的还是你们。
就是。法律对有钱人总是网开一面似的。小军愤愤说。
我们俩对着繁华的街站着。吃过饭后,我们就在外面站一会,说一会话。而后分别。
活着跟蹲监狱差不多,哪都不敢出去。一天天卖着力气,却没有收获,这种日子想想也没劲了。小军吐口唾沫。
回去吧。我说。
“回去?回去做什么?种田根本种不出个名堂。这里好歹能赚个钱,在家里就跟等死差不多。而且,说实话,在这里虽然苦点,还是能见世面。在家里,两眼一抹黑,谁做国家领导人都不知道。”
“要知道这个做什么。活得自在些就行。”
“没钱哪能活得自在啊。你以为村里人都像你和松哥那么好啊。难道没势利吗,有几个人看得起我啊。就说前村的刘婶,看到我,就跟看乞丐没啥区别,就差没开门放狗咬。”
我悚然一惊,说,怎么会?
“就是这样的。在这里好些,谁也不知道你啥样的,你想咋样咋样,没人觉得你怎么着,大家都是出苦力的,没谁看不起谁。大家呆在一起,天南海北,也不孤单。当然出了这个工地被人瞧不起是另一回事。想想心里就不平,这里的楼房、马路都是我们修建的,可是,出力越多越被人看不起。其实,跟你说,为什么我们有些人喜欢去挤公交车蹭人,也去抢个东西打个把人,都是逼的,都是人,凭什么我们就不被当人看。”
不是都这样的。我虚弱地说,很多人都是很好的。
小军哼了下。抓了块石子朝前面马路扔去,把一个骑自行车的吓一跳。
我说你不要这样。他说憋气。一年的辛苦钱不知捞不捞得到。
他站起,说,你回去吧。
我说好。
这时,有个工友过来打他一拳。小军说,有钱啊,今天还去。那人哼哼笑着走了。
他去哪里啊。穿得还挺好。我说。
他说:走亲戚。亲戚就在发廊。
我没明白,说:老家的。
他说,就是那个。去一次花一百。有时候,寂寞,没有办法。
我脸红了。匆忙跟小军告辞。
甜蜜
我去新闻部反应情况。新闻部派人去采访。也许媒体还是有些力量的。一周后,小军给我打电话,说:请你吃饭。我拿到钱了。
真的!我也很高兴。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见的小军。他穿戴一新。头发与胡须也整饬过。与这个城市的距离似乎近了不少。
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上海的冬日少有,大团大团白花花的阳光如棉花一样滚落。站在天空下,感受到阳光在睫毛上的跳荡,竟觉得很奢侈。
“小军,好像老天知道你今天拿工资的,为你高兴。”
嗯。小军眯了眼朝阳光看。而后拍拍胸脯,说,小丛,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
我说,我们去外滩吧。你来这城市3年多了,都没见过东方明珠。
他想了想,说好。我们坐公交车去。外滩人真的多。拿着相机拍照的,卖零食的,旅游团,或其他。我们沿着黄埔江走。看对面的现代化的摩天大厦。那是金贸大厦,全球排老三。我说。
小军仰着脖一层层数。1、2、3……但是总是数到十几层就乱了。
我说,下次咱们到顶楼去喝咖啡。看整个上海,全在眼睛里,人就小的跟蚂蚁,汽车跟甲虫。一定很好玩。
小军说,咖啡是什么玩意。
我说,其实不好喝,可有钱人喜欢喝那玩意,有点苦。我要放很多糖才喝得下。
小军说,那我们不喝咖啡,喝别的。可乐好了。可乐这个词听着就舒服。
我说,算了,给你两斤白烧就可以了。转过身,你看那边,指了海关大楼,东亚银行等一干殖民风格的老楼说,这几幢楼是二三十年代外国人留下来的。是不是很有意思。
外国人的风格。小军说,但是总觉得里面阴气沉沉的。
啥啊,里面装饰可好了,肯定豪华无比。我说。
难道你进去过。
没进去,想想都知道,那么气派的单位。
我们又走了会,小军说,这水可够黄的。
就是,咱家的水多清啊。
多清的水流到城里就脏。你说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很干净呢。小军说。
我说不清楚。总之,觉得在小军的世界里,城里真的很肮脏,但是肮脏却又有某种吸引力。就比如,这么多人造出的蓬勃生气,我们乡村哪里有。有时候人多也是一种生命,躲在人群中,尤其是陌生的人群,你想怎样怎样,自由的很。你哇哇大叫几句,也没人觉得你发疯。
我忽然就想大叫。
就跑。
跑到一处人烟密集的地,对着浑浊的河水,叫:小松——小松,你有没有听到。我和小军在外滩。小军拿到钱了。我们明天要回家了。
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