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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跑。
跑到一处人烟密集的地,对着浑浊的河水,叫:小松——小松,你有没有听到。我和小军在外滩。小军拿到钱了。我们明天要回家了。
小军则对着天空叫:啊——啊——
没人觉得我们怎么样,就算觉得翻个白眼,丢个异样的眼神,我们也不在乎。真的自由,真的痛快,我们在人群里穿梭玩闹。
停下来,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小军有点奇怪地瞅我。说,小丛,你真好。跟你在一起,很快乐。
我说那当然。
他指着一家肯德基的标牌说,我请你吃那个。
我说,啊,你真有钱啊。
他说没关系的。吃不穷,吃穷我还可以挣。小丛喜欢就行。
我们就进去。我不是第一次吃,跟高天远吃过。但是我想,我们村上大概没别人吃过,现在,小军有幸成为第二个了。
点了两份套餐。我们终于坐在了象样的明亮干净美丽的餐厅。那感觉,小军会比我觉得更好。终于做一把人了。他会那么想么?终于挺胸做一把人了,那是因为有了钱。
有钱就有一切,享乐、奢侈、美丽、笑容……城市的规则。削尖脑袋赚钱吧,因为那些浮华的东西真够美丽的。譬如说,这个餐厅就比我们经常吃三块钱一碗拉面的餐馆让我们更膨胀。
都市,要是能进入真的是好的。小军对我说,小丛,以后你的未来充满阳光,就像今天白花花像金子一样的阳光。
我们未来真美好。无端想起一首老歌。我看向小军,心底却隐约有些虚无。什么都没有。未来这个词汇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令我激动了。李小姐的生活有什么,高天远的生活有什么,那些踩着高跟鞋,穿着体面套装穿梭过每个日子的白领真有什么好么?每个人面对的还不是每一天24小时的日子。吃饭睡觉赚钱。如是而已。
小军,可乐好喝么?汉堡好吃吗?我问。
他说,不好吃。而且,我没有吃饱。
第二天,我们回家。
候车室。有一个年轻断臂男孩在乞讨。行到我们面前,我跟小军每人给一块钱。小军偷偷跟我说,要不是你在,平时我是不给钱的。他们都是假的。假的也无所谓。我想一个人沦落到放下尊严乞讨,还能不给钱么?也许对尊严这个词他们已经麻木了,但我没有就可以。
这时断臂男孩走到一时尚女子面前。女子拉包。男孩大概以为给他掏钱,伸着手站着,女子却只是拿纸巾。根本无视那只摊开的手。男孩也不知为什么那么执拗,长久地等着。女子压根不看。很僵立。足足有15分钟,男孩恶狠狠地走了。女子见那男孩走,骂了句小赤姥。大概被男孩听到了,一口唾沫朝女子喷过去。女子跳起来,大叫。男孩得意地走。不理他。女子擦身上的唾沫,边喋喋与旁边人说:什么素质,居然还有人给他钱,还有没有人管。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我想:倘若那男孩生在如她一样的环境,他大概也不会出来乞讨,也不会没有素质的吐唾沫。但是倘若女孩沦落到男孩的处境也未必一定要吐唾沫。不知哪一环错了。也不知该指责哪一环。人生来就不公平。不公平的生活又带来不公平的境遇。就是这样,对人性宽容一些吧。
小松在村口迎接到我和小军。我得意地对小松说:跟你说过的吧,可以找到他。
小松拍小军:现在混得人模人样啦。小军说:咳,还那样。今年好歹拿到工钱了。待会一起喝酒啊。
不允许。我跳到小军面前,说,不许欺负小松。他明明不能喝吗。
小军笑,笑得很奇特,而后冲小松一拳,说,好了。放过你了。待小丛好些。
哦,我说,好不好还要你关照哪。
小军吐吐舌头,说:呃,凶得很。一回到这个村子,你好像就变了。
我说你不也变了么。小军很放松,也很自如。在这个村子,我们都不需掩饰什么。小军去呼他那帮狐朋狗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我不禁喊:钱省着点花,你还要娶老婆呢。
对小松皱皱眉,说:你不知道他们挣钱多不容易。还是你做老师好,有双休日,有寒暑假,工资拿的还不错。以后我也做老师去算了。
好啊。小松拍拍我身上尘土,而后我们手拉手,蹦跳着进村。
河西一棵老树旁,一堆人围了看陈力宰狗。陈力这家伙不知怎么回事,家里养很多狗,平时看他跟狗亲亲热热,可一到年关总要杀一条狗。真不知他怎么下得了手。我挤过人群看过一回,陈力趾高气扬,很享受万人瞩目情况下,一刀封喉的快感。先把狗捆在麻袋里敲晕,而后用寒光闪闪的尖刀割破吼管,狗条件反射似的一冲,但已经死了。人群发出呀的声音,不知赞叹还是惋惜还是可怜。下午的时候,陈力会慷慨地挨家挨户送狗肉。我看到他来,就会关大门,他身上有死狗味,我对后妈说。但是陈力敲门的时候,弟弟总会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接过狗肉。
吃吧吃吧,后妈说,狗肉吃在人肚里还能化为力气,说不定以后有投生为人的可能。
我说我更吃不下了。好像我变成了狗。
弟弟说,姐吃不下我吃。我便甩给他。
我跟小松绕过杀狗圈。看到王老太坐在孙菊花家门前的场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好像对命运已经变得服帖。
一条土狗朝着一朵游荡的云吠叫着过去。几只鸡安详的散步被狗惊扰,慌作一团。孙菊花的媳妇敞着怀在奶孩子。几个妇人边拣菜边闲聊。9点多初升的阳光明明的照着这个小村庄。村庄安宁而舒畅,仿佛刚从美梦中醒来。
小松,村子里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问。
小松说,出生了两个小孩,走了三个老人。十几个人外出打工,回来了两个。
还是走的人多啊。我说。
大家都出去了,村庄就没有了。小松说。
可不是么,时代变化快。人家小军在外面那么辛苦,都不想回来。小松,你是很例外的,不过大概是你有份稳定的工作。如果生存无奈,你也出去了。
我的话又有点挑拨小松走的意思。看小松默默的,我也就不往下说了。
后妈在门口翘首仰望。我的行李已先由我的人被小军带回,后妈正盼着呢。看到我从破墙转出来,喜形于色。我快步奔上去,拥抱了后妈一下。
后妈说:人都看着呢。怪不好意思的。
我说,妈你好像变漂亮了。
后妈忸怩,说:变老才是。
弟弟窜出来,手里拿着牛肉干在吃。他已经将我的包打开,将好吃的全翻出来了。没有半点出息,就知道吃。我对他做个鬼脸。
弟弟说:周老师,我去你家看电视。
哦,我惊疑,你怎么叫上周老师了。
小松说,这个学期,正好做小林的班主任。
我说,有没有狠狠教训他。
弟弟转头,说:我又没做错事。
我又笑,说:周老师,让我家弟弟做班长怎么样?
弟弟又说:我才不要。
我叉腰,说:小林,你给我听话点,别说我管不上你。
弟弟说:小丛真不知羞,你还不是人家老婆。我追上去要打弟弟。弟弟一溜烟就跑了。
吃早饭。陪后妈瞎聊天。后妈掰指头,说:再半年就毕业了。然后操办一下婚事。我就定心了。抬起头,说:你工作找本市算了,离小松近些。我说,那不行,显得我没本事。后妈说:哎呀,你这孩子。什么重要不知道么。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多好。隔的远很生分的,还不如不结。
不结就不结呗。很奇怪的,年纪还轻,就逼人结婚。我嘀咕。
后妈看我,说:翻来覆去,会被你磨死的。
我还烦呢,念叨来念叨去,又不是你结婚。我说。跑到卧室。
在家里休整了几天,就过年了。大家开始海吃海口,就那么些菜。今天这家明天那家的吃。吃得人烦。初三晚上,我去找小松。春霞说小松被小军叫去喝酒了。我连忙跑去小军家。发现两个人都喝高了,歪歪扭扭倒在柴堆里睡觉。衣服和头发都散乱了柴屑,看上去很狼狈。
我看了看死猪般的两个人,决定先把小军拖出来。便拿个小细柴钻他鼻洞,他打个喷嚏就醒过来。
哦,小丛。他说,你也喝一点。
喝什么呀。你给我起来。小军乖乖地起来。我们坐在门槛上。我说:干什么灌翻小松啊。小军说:他有那么好的媳妇,不平。
什么?我诧异。
小军说:你真要嫁给他么?
啊?我又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丛,你们不大可能。打死我也不信呢。打个赌好不好?我赌你肯定不会嫁给他。
不跟你打。你们刚才谈什么了。我问。
我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他肯定说喜欢吧。
你又臭美了,人家可没说。我听松哥的意思,好像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松哥明白着呢。
什么?我站起,想去推醒小松。想想算了。重新坐下。
小军说:你要找工作了呀。找到工作以后再说吧。成不了也不要难过。松哥虽然好,但好的男人也多的是。
不好的也多的是。我说。站起来,慢吞吞回家了。
翌日,叫过小松。很正经地问他:希望我从事什么职业。他说你喜欢就行。我说:希望我在哪个城市。他说随便你喜欢。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我啊。我说。
他说,不是。只是我知道你喜欢自己做主。
我又无话可说。
小松说:没事的,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你觉得怎么快乐怎么来。
我说,我就是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快乐。
“别人无法帮助你的。当别人给你指路的时候,你会觉得另一条路更好。而当你走你的路时,你又会想其实别人说的那条路也许比这条好。生活在别处。可是其实哪条路都是一样的路。”
我说,小松,你的话倒是越来越玄乎。不如不问你。我们说点别的。我拉小松坐到床沿,焐他的手,说,小叶最近没见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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