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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为小松感到难过。
师傅,就停这里。我对司机说。因为我看到村口的影子。不用怀疑,绝对是小松。他每天都在路口等我。无论多晚。
村口有一盏凄寒的路灯,将他原本瘦削的身材拉得更加纤长。影子浸在水泊中,又折射着灯光,有熠熠的光彩。影子里仿佛还有什么璀璨的秘密。
我跑过去,抹他脸上的雨水,嗔道:跟你说不要等的。
他说我喜欢等小丛。
他没有打伞,流萤样的雨却还在丝丝缠绵。夜深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像一个张着嘴吃人的黑洞。
今天有点早。小松拉住我的手说。
我闷闷说,不想做了。
他想也没想,就说,好,不做了。
真的不做了。很没劲的。
他说,不开心就不做。
我们走进黑魆魆中,脸面冲上来的雨丝一如灯前的飞蛾,没头没脑。小松说:等是种很奇特的感觉。满怀希望。实际上却并不知道是希望还是失望。如果能一直维持等的状态未尝不好。
我忽然想说孟韬。就说——
“我以前的老板,就是一个喜欢等的人。他老婆死了,他爱她,相信她就环绕在他身边,就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相信某天能看到老婆‘小轩窗,正梳妆’的情景,家里的布置一直保持着老婆走时的模样。夜半时分,他经常似真似幻地感受到他老婆对他的慰藉。他然后与她对话。那么多年过去,他一直等。等。”
我闭住嘴。听夜的声音。夜很混沌,却也很清晰。夜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属于人类。人类在梦乡中灵魂出窍,这个时候鬼神出动。我莫名捏紧了小松的手,感到身上有涔涔凉意,不是雨,而是汗,汗慢慢爬下来。
我继续说:“我想到后来,他恐怕也未必真相信能等到什么,只是等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如此牢固,不可斩断。那属于信念的问题。其实他身边也不乏喜欢的人,有个人,与他待得比较近,因为他的温情,因为心扉的敞开,虽然心有藩篱,还是在不知觉中生出情意。但是他还在茫然地等。她便从他心里抽身出来,走了。小松,你说,她是不是应该走?”
小松说,我不知道。
我说,是的,没人知道。
忽然发现小松和我的声音都很空洞,漂浮在空气中,仿佛被什么操纵。
小松的手突然冰冰凉。
我们急匆匆走,好像有什么在后面追赶。
到家,我看到小松的脸苍白。他若无其事地拍拍我,说,累了,早点睡吧。
我说,不想听了么?关于等。
他笑笑,说,我也等过。我明白。
我说,那个女孩子。
他说,不要说了。转身走。脚步很快。
我想他知道了。我终于说了。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小叶闪电结婚。我去做了伴娘。新郎是市府要员,握有权柄,来捧场的人很多。饭店摆了近百桌。小叶打扮得很漂亮,也一直在笑,时不时与新郎对望一眼,显示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恩爱。我反有些落落。因为小松在生病。跟小松谈了“等”的故事后,他就开始病了。先只是感冒,似乎是被雨淋出来的,而后开始昏头昏脑,他坚持着上课,终于撑不住,倒在课堂上。而后便开始发高烧,怎么退也退不了。小叶来周家发喜帖同时邀我做伴娘时,我跟她说,小松病了。她皱了下眉,迅即说,会好的,有你在。来吧,我结婚希望你陪在我身边。为什么是我?我说。她说,只有你知道我。
婚宴上,瞅个空,小叶对我说,还担心小松?
我说:他受了刺激,我说了。
小叶说:你真傻,这个时候说什么。
我说,我不该骗他,虽然已经过去。
小叶苦笑说:人都很可怜。有什么办法?
说什么私房话呢?新郎官喜气洋洋过来插话。
我堆笑,说:夸新娘子好看。新郎艳福不浅。
新郎望着自己的老婆笑。是真的开心吧。但我也不敢确信。新郎比小叶大多了,结过婚,妻子车祸中丧生。我不知他的精神世界如何,这个只有小叶以后慢慢感知了。希望他们好好的。
宴毕回家。我还陪着。小叶的新房在闹市,还是复室,显见新郎颇有财气。新郎送客人出去。只我和小叶在卧房。小叶突然哭。先是细细啜泣,而后嚎啕。
我也莫名渗泪。不劝。
良久,小叶抹泪说:哭过好一些,心里荒。
我给小叶擦脸补妆,说:好好过日子,才对得起自己。
小叶说:嗯。
新郎过来了。
我便站起,笑盈盈说:再待下去,就不识抬举了。
新郎说:我送你,下面有车。
小叶拉我:小丛,我还有话。哎,你先出去一下。
新郎说:这么舍不得啊,我都嫉妒了。却退了。脸上有娇宠的表情。我的心莫名松一松。
小叶说:你跟他说,我会记住他,但也会好好活下去,所以,你让他也好好活下去。
我说:我会的。
小叶说:小丛,你呢,尊重自己的心就行。人生和爱情都不能勉强。我懂了,小松也会懂。
我依旧说:我会的。笑一笑,说:我本就很自私。
小叶说:人活着谁不自私。
我告辞。回家,守在小松旁边,他还在昏沉沉睡。脸颊通红,仿佛在梦里受炙烤。我用自己清凉的手贴在他脸上。他的身体突然动了动,却还没醒。我无法进入一个人的梦里。梦如此顽固,这个时候,他和我是在不同的世界吧。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对梦,对死亡感到兴趣。我觉得梦是让人习惯死亡。谁也不知哪一刻滑入梦乡。正如谁也不知哪刻滑入死亡。梦如果不醒就是死亡。有时候想,死亡也未必可怕。当然这样想的时候多半是在有清晰意志的白天。实际上,我经常在晚上因为对死亡的冥想而吓得跳出来。害怕是因为未知。也因为没有信仰。
小松不知怎样看待死亡。面对他的梦,我突然想,他的梦里会有会说话的树、鸟,云彩,细雨吗。或者他就是树、鸟,云彩,细雨。那么,有我吗?
或许,不要也罢。
我冥想。不知哪刻滑入梦乡。
早上醒了,发现小松在揉我的发,同时张着清亮亮的眸子看着我。有点惊喜,有点陌生。
怎么,不认识了?要不要自我介绍。我开玩笑。
他安静地笑。
我探手摸他额,没事了?
他又安静地笑。
我说:为什么不说话呢?不屑于跟我说?拿温度计洒了洒,塞到他腋下。我顺势爬上床,说:我困死了,还没睡够。偎着他就睡。他的身体依然有点烫烫的,我将手轻轻放到他身上。我想以后,跟他结婚了,就这样跟他睡。
我喜欢他,愿意跟他结婚,这是一点都不用否定的。
我闭眼,感受他的体温。几分钟后,伸手爬进他的衣内,取下温度计,他滑下来,滑到被子中,我任他抱我。一只手举着温度计,看刻度。37度2,退了不少。
他亲我裸露的肌肤。我痒痒的,说:你生病呢?
他小孩一样倔强地说:小丛,我想看你。现在。
我想了想,说:嗯。
他开始解我的衣服。可这时,有敲门声。小松看我,说:能不理他们吗?我说,嗯,那个,还是理一下,其实这事要等你恢复精力才行。
他说:小丛,我只想看看你。
我说,那你现在看一眼,快一点。
他迅速偷瞄了一下,掩上衣服,脸上有天真的笑,说:小丛,你的身体真美。
我迅速扣扣子。说:是你的。
而后去开门。是周妈妈。周妈妈端粥来了。
我给小松喂粥。小松吃几口,吃不下去,说:小丛,其实我很想要你,只是怕你用身体来结束我们的一切。
他孩童般的目光重又黯然。垂下去,不久抬起,歉疚地笑一笑,张嘴,吞下我手里的一勺粥。
噩耗
房子已经分到,我拿了75平的小二居。小松家拿了两套三居,为其中一套的归属,秋霞与春霞又吵个不休。春霞哭诉家人偏心,秋霞说春霞吃着嘴里的看着锅里的,贪心。我拉拉小松的袖子,说,把我那套给春霞住吧。我反正跟你住。小松温煦地看我,说,别管了,她不是没地方住,只是要争。
村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乔迁。时不时就能听到喜庆的鞭炮、爆竹声。站在场院,隔些时就能见一卡车一卡车的家具满当当驶离村庄。
车子开得慢,场上的人跟车上的人打招呼。
“搬啦?”仿佛很羡慕。
“是啊。”掩饰不住的幸福。“你家什么时候搬?”
“啊,快了,等孩子他爸。”或者,“装修。小飞要结婚。”又或者,“还想等等呢,房子盖了没几年,还没呆够呢。”……
砰的一声,车子上晃下一张条凳。
小松扶起,递上去。陈力在边上说,这样的老古董还捎着啊。
“习惯了吗?”车上的人笑嘻嘻,“吃饭就喜欢坐条凳,椅子坐不舒服。”
哼哼。大家都笑。也不知笑什么。
小松家预备装修好了进。整饬一新后,就是我和小松的新房。周家已经开始以媳妇的身份看待我了。一日,周妈妈还问我,喜欢照旧规矩结婚,还是,新式的。我老实回答:简单一些,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就可以。周妈妈说,怕张婶埋怨呢,应该好好操办下的,小丛,不能亏了你。又叹气说,可惜张婶看不到。你不知道张婶生前多担心你们,跟她说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随便他们,她还是放不下。周妈妈抹眼泪。我也淌眼泪。我想,后妈大概真想不到,我居然会回来。而且跟小松在一起。
村子修路,后妈的坟已经迁了。许村建了处很大的安息堂,后妈的骨灰便存放在那里。我去看过,一格一格像抽屉一样放着死去人的骨骸。很拥挤。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