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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端的权利-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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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尔大失所望,离开了牺牲者。如今,只剩了另一个官家的刽子手,来把他可恨的活计做完。不幸的可怜虫消瘦的身体给推上火刑柱,再用铁链缚了四五道。刽子手的助手,在塞尔维特的身体和铁链之间,塞了他的著作和手稿——这是塞尔维特密封送给加尔文,征询他的友好意见的。而后,给牺牲者的额头戴上浸了硫磺的叶冠,聊示对他的轻蔑。准备工作就此完成,刽子手点燃柴堆,谋杀开始了。
当火焰在塞尔维特周围腾起,他发出的叫声骇人之极,许多旁观者转过脸去,不忍看那可怜的场面。浓烟立时笼罩那扭曲的身体,然而极度痛苦的叫声越来越响,终于变成一声尖声的哀求:“耶稣,永恒上帝的儿子,怜悯我罢!”与死亡的搏斗,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而后烟消火灭,在灼热的灰烬上面,靠近烧黑的火刑柱,留下一堆漆黑焦糊、令人作呕的团块,一滩恶心的胶体,早失去了人形。这曾是地球上一个能思的造物,激情澎湃地向往着永恒;这曾是圣灵栩栩如生的断片——而今却缩成一团残渣,叫人生厌反胃。目睹此景,怕连加尔文也会想到,他僭越权力、审判杀害兄弟的行为,是何等的不人道。

    然而在这骇人的时刻,加尔文又在哪里?或许要表明自己了无兴趣,或许要避免神经受到刺激,总之他耽在了家里。他留在书房,关上窗户,任刽子手和比他自己更其粗暴的畜生法里尔,干那监斩的讨厌活儿。只要追踪清白无辜的人,控告他,威吓他,把他送上火刑柱,加尔文都不愧为不屈不挠的班头。然而临到执刑,他便将活计委诸法里尔和雇来的助手;而他自己,真正意欲并指挥这“虔诚谋杀”的人,却谨慎地避而远之。然而到下个星期天,他身披黑法袍,步上布道台,向沉默的会众夸耀他的功绩,声称这功绩既伟大又正义——虽则他甚至不敢看一眼那可怜的场面。




第六章、宗教宽容宣言


    追求真理,并说出其信仰的真理,永远不应视之为罪行。绝不应强使别人接受某一种信念。信念是自由的。
                                                       
                                                       ——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一五五一年

    人们立即承认,塞尔维特的火刑,把宗教改革引入了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这年代早被无数的暴力行为所玷污,处决个把人看上去实在微不足道。从西班牙海岸直迄濒临北海的大陆,英伦三岛也不能例外,基督徒们为了基督更大的荣耀,把无数异端付之一炬。在“真正教会”的名义下(这样的名义多得数也数不清!),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人被拖往刑场,烧杀,斩首,绞死,溺毙。诚如卡斯特利奥在《论异端(De haereticis)》里所说:“且莫说屠杀了如此之多的马,便是如此之多的猪,每个王侯都会以为蒙受了巨大损失。”然而,既然遭屠戮的不过是男人女人,甚至没有人费心数一下牺牲者的数目。于是卡斯特利奥叹道:“我真怀疑,世界历史上是否还有哪个时期,像我们的时代一样血流成河。”

    然而几百年来暴行不可胜数,却总会有那么一件,看上去不比旁的暴行坏,但显然激得起沉睡的良心。杀死了烈士塞尔维特的火焰,是当时最为夺目的信号;过了两百年,吉本还要宣称,这一次牺牲带给他的反感,远超过天主教宗教法庭大规模的火刑。用伏尔泰的话讲,处决塞尔维特,那是宗教改革干下的第一次“宗教屠杀”,也是第一次公然抛弃那伟大运动的基本观念。就新教教会而言,“异端”这词本身便荒诞不经,因新教是要求每个人均有权解释经义。因此起初,路德、茨温利和梅兰克森全都宣称,他们强烈反对使用暴力手段,来对付他们阵营当中倾向于逾规越矩的人。路德便说:“我不喜欢死刑,纵然罪有应得也是如此;而这事件令我警觉,因它创下了一个先例。所以,我无法同意,将那般江湖郎中判处死刑。”他讲起话来,总是那样精辟:“异端绝不能以武力压制消灭,而只能以上帝的言语辩驳。因异端实属精神领域,无法动用尘世的火与水冲洗干净。”而如若做得到,茨温利甚至更会强调,在此类事件上面反对动用任何形式的世俗武装,反对使用任何的暴力。

    然而这般为新教条战斗的人们,既然同时要将自己建成个“教会”,很快便认识到那个旧教会当局早已熟悉的道理——以长远计,没有武力,就保不住权力。结果,为避免那迟早难免的决定,路德提出了一项妥协,企图将“异端”与“煽动”、“抗议者”与“叛乱者”区别开来——他之所谓“抗议者”,指的是单单在精神与宗教事务方面与改革派教会意见不合;而所谓“叛乱者”,便真正“扰乱了和平”,他们向既定的宗教秩序提出挑战,还企图变革社会的秩序。对后者,诸如他之以为倾向公有的再浸礼派,他便主张官方动用暴力来镇压。然而改革派教会的早期领袖,绝无一人肯走上决定性的一步,把任何持不同意见的自由思想家委诸刽子手。当宗教革命家们为着信念与教皇和帝王展开战斗,他们便宣称自己是在为人最神圣的权利而战,这还不过是昨天的事情——于是起初,仿佛难以想象竟会建立新教的宗教法庭。

    然而当加尔文烧杀了塞尔维特,他便走出了划时代的一步。宗教改革曾经为“Freiheit des Christenmenschen”(基督教徒的自由)战斗,却给他迅即结束了性命。千百年来,如若单单因为坚持自己对基督教义的解释便将人活活烧杀,天主教会为着自己的荣誉,本也往往是踌躇不决,难以下手;加尔文却比天主教会走得更远。他的个人统治才不过二十年,便靠烧杀敌手建起自己的精神暴政;从道德观点观之,这行为或可比托圭马达的所有罪行更令人憎恶。塞尔维特之被杀,非因他是个无神论者,因为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遭到牺牲,只因他拒绝了加尔文的一些论点。几百年后,日内瓦的自由市民为自由思想家塞尔维特建立了纪念碑,于是靠把塞尔维特说成“时代的牺牲者”来替加尔文开脱,只能是徒劳无益。蒙田便处于那个时代,卡斯特利奥也处于那个时代。绝非彼时的盲目愚昧,把塞尔维特送上了火刑柱,而全因加尔文的个人暴政。愚昧迷信,缺乏诚信,或许称得上某一时代的表征;然而对一件特定的不端,却要由他自己对这桩罪行负责任。

    塞尔维特刚遭牺牲,义愤的情绪便迅速增长起来。甚至加尔文的官方辩护士德?贝采也要承认:“那可怜人尸骨未寒,是否应该惩罚异端的刻毒争论便开始出现。有些人认为,他们自应镇压,但不宜处死。还有人认为,应将他们委诸上帝的惩罚。”可见德?贝采,平素对加尔文的所作所为本是称颂有加,对此也不免沉吟难言,则加尔文的其他朋友,势必更加犹疑不决。梅兰克森自己便曾对塞尔维特破口大骂,现在也给他“亲爱的兄弟”这样写:“教会感谢你,以后也将感谢你。日内瓦的官员处死这渎神者,堪称义举。”甚至还有个狂热的学者,名唤马斯库勒斯的,竟适时地写了首赞歌——一遍遍唱什么“trahison des clercs(此等教士搞背叛)”。然而衷心的赞扬惟此而已。苏黎世、沙夫豪森以及其它的宗教会议,远较日内瓦的希望来得缺乏热情。从原则上讲,他们固然会觉得,那般“过于狂热的”分裂派合该恐吓;绝无疑问,他们也会兴高采烈,因这是第一次新教的“信仰之举”,第一次消灭不信奉国教者,况且又不发生在他们的土地上,而要由约翰?加尔文承担这可怕决定的恶名。

    但是,且莫说这般相同信仰的人除去怯懦的赞美而外便一事无成——他们很快便听到了反对的声音。当时最杰出的法理家弗朗索瓦?博杜安明确表示道:“我以为,加尔文无权对宗教教义的问题,开一个刑事诉讼的先例。”还不仅整个欧洲自由思想的人文主义者义愤填膺,许多新教教士也公然宣称自己的反对。沃特距离日内瓦大门不过一小时之遥,却因伯尔尼霸主的保护得免加尔文的奴役;于是这里的教士便在布道台上声称,加尔文对塞尔维特的处置,既反宗教,又违法律。而在日内瓦,加尔文也只能动用警察之助消弭批评。一位妇女公开宣称塞尔维特乃是为耶稣基督的缘故殉难的烈士,因而遭到监禁;另有个印刷商坚称市政当局判决塞尔维特,是出于一个独夫的意志和愿望,他因此也遭监禁。一些外籍的著名学者索性愤然离开日内瓦,因这城市既然建立了专制暴政,威胁了思想的自由,他们再不能感到安全,只好尽快逃离该城。没过多久,加尔文便不能不认识到,塞尔维特的殉难,对独裁统治而言,要比之那西班牙学者的生命和著作更其危险。

    加尔文对任何形式的抵触都颇为敏感。尽管在他的统治之下,日内瓦人唯谨唯慎,然而透过钥匙孔和紧闭的窗户,依然有抱怨传了出来,叫这独裁者发现,他的自由民们已经绝难抑制自己的愤怒。然而错已筑下,便是全能的上帝也无法挽救。既然逃避行为的后果已绝不可能,在加尔文,顶好挺身而出面对此事,公开说出他自己的责任。起初他的攻势何其带劲;而今不觉之间,却不能不退居守势。朋友们众口一词,认定既然塞尔维特已经付之一炬,加尔文总该替他那“信仰之举”找些理由才是。于是他勉强上阵,决计用塞尔维特事件给世界“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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