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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端的权利-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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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塞尔维特事件当中,加尔文感到理亏;而人若理亏,纵然他强词夺理,也难免理不直气不壮。因此非常自然,他那本名叫《捍卫三位一体的真正信仰,反对塞尔维特的可怕错误》的书,给卡斯特利奥说成这独裁者“在双手还滴着塞尔维特鲜血的时候”写就,便成了他的著作当中最软弱无力的一本。加尔文自己也承认,他写这书时“tumultuarie(心烦意乱)”——那是说,正是紧张不安,仓促草成。他召集日内瓦的全体教士,跟他一道在宣言上签名,好叫他们也分担些责任;这适足以表现出,在被迫采取守势的时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地位何其动摇不定。给人看做谋杀塞尔维特的教唆者,令他好不难堪,于是在这声明当中,便拙劣地把两种相反的观点揉在了一起。一方面,加尔文既受到普遍不满的警告,希望将责任推给“当局”;另一方面,他又要证明市行政会完全有权消灭像那西班牙人一样的“魔鬼”。他仿佛个最温文尔雅的人,对一切暴力都坚决反对,于是他那书里满是在谴责天主教宗教法庭的残酷,说它们判决真正信徒时也不提供辩护的机会,而后便用最野蛮的方式将他们处死。(“那末你又怎样?”后来卡斯特利奥质问他道。“你又指定过谁替塞尔维特辩护?”)叫人目瞪口呆的是他竟说,他曾私下里尽力令到塞尔维特心境高尚。(“Je n'ai pas cessé de faire mon possible; en secret; pour le ramener à des sentiments plus saints。'我私下里不断努力,尽量引导他的情感走向崇高。'”)他声称,实际上是市行政会不理睬他要求宽大的意愿,坚持判处死刑,还坚持如此残酷的处决方式。然而加尔文自称替塞尔维特所做的努力,一个杀人凶手替他的牺牲者所做的努力,是“如此的私下”,竟无人相信这纯属虚构的故事。卡斯特利奥便轻蔑地列举了下面的事实:“首先是你的‘规劝’彻头彻尾的就是谩骂;其次,你把塞尔维特投入监狱,那西班牙人直到被送上火刑柱活活烧死,也未曾离开监狱一步。”

    这样,加尔文既要洗净塞尔维特殉难一事上他个人的责任,同时又必得炮制出尽可能最好的证据,好开脱“当局”的罪责。和平时一样,若是为镇压进行辩解,加尔文总是能言善辩。他坚称,容许每个人有自由畅所欲言,这是最不聪明的事情(“la liberté à chacun de dire ce qu'il voudrait”),因这样一来,享乐主义者、无神论者跟蔑视上帝的人都将要由衷高兴。必得宣示给人的,只有那真正的教条——或换言之,便是日内瓦的教条。这样的审查制度,绝不意味着对自由的限制。(不容异说的暴君们永远乞灵于同样的一套逻辑谬论。)“Ce n'est pas tyranniser l'Eglise que d'empêcher les écrivains mal intentionnés de répandre publiquement ce qui leur passe par la tête。(此非要对教会进行束缚,而是防止那般居心险恶的作家公开散布自己的想法。)”若我们还能相信加尔文和他那些应声虫的话,则谁说出与独裁者不同意见的权利遭到限制,他受的并不是什么强迫;他得到的待遇公平正当,这是要“为上帝更大的荣耀”立一个榜样。

    加尔文必得对自己弱点进行的捍卫,还没有包含镇压异端的问题,因这样的做法,是很久以前新教从天主教手里抄来的东西。真正的问题在于,掌权的人是否有权利杀害观点不同的人。在塞尔维特案中,加尔文自始便坚持这一权利,如今他的任务便是替这一行动辩解。他自然要在《圣经》当中找理由,竭力表明他的行为乃依从着“更高委任”的规定,服从于“神圣诫命”。便是这更高委任,便是这神圣诫命,引导他将塞尔维特从世上翦除掉。然而他从《圣经》里找不到可靠的例证,因《圣经》从未谈过“异端”的问题,而只是提及“渎神者”。可塞尔维特,是在火焰当中也要不断呼告耶稣之名的,可见他从不信奉无神论。加尔文永远急于征引《圣经》里能为他所用的一切辞句,却宣称“当局”所拥有的“神圣义务”,便是根除所有持颠覆(他自己的)当局观点的人。“诚如一个平常人,遇见教堂遭人玷污,或他的好友忤逆了上帝,他若不拔剑相向,势必当受谴责。则一个王侯,遇见恶行加于宗教,若视同无睹,这样的怯懦何其恶劣!”当局手中的利剑,当用于“上帝的荣誉”。因为以“saint zèle(虔诚圣徒)”之名挺身而出,其正确性早经证明过。要捍卫正统的宗教,要捍卫真正的信仰,便只能中断血缘的维系,放弃仁慈的统治。当撒旦驱策着人们背弃“真正的”宗教,纵然他是你最接近的好友,也必得将他消灭。“On ne lui 'Dieu' fait point l'honneur qu'on lui doit; si on ne préfère son service à tout regard humain; pour n'épargner ni parentage; ni sang; ni vie qui soit et qu'on mette en oubli toute humanité quand il est question de battre pour sa gloire(人若因他'上帝'的作为而自觉有负于他,便绝不欲喜悦关乎人性的一切。事关为他的光荣而战,人必绝不顾及亲朋、家庭与生命,放弃一切人道的温情)”——读到这样的文字,不禁令我们毛骨悚然。加尔文以其骇人的直截了当对我们讲,他眼里的虔诚,单单是为教义(他的教义!)的缘故压抑“tout regard humain(关乎人性的一切)”,这便是指所有人类的情感。这可怕而又可悲地表明,一个其它方面明晰无比的思想家,一个造诣精深的宗教信徒,如若被狂热蒙蔽了双眼,做出的事情会是何其离谱。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血亲,只要在教义最小的细枝末节上面有悖于他,或与宗教法庭见解稍有不同,他会心甘情愿将其交付天主教的宗教法庭。他生怕旁人拒斥如此野蛮的争辩,便转而诉诸他素所喜爱的最后一招,那便是恐怖。据他讲,不论是谁,替异端做了辩解也罢,自己被控为异端也罢,都等于犯了异端罪,该当受罚。既然容不下不同见解,加尔文主张,要以塞尔维特的下场,儆示会滑到他对立面的人,威胁触犯了他的人。要是无法箝住他们的嘴巴,便将他们送上火刑柱。加尔文一心要从谋杀塞尔维特的烦人问题当中永远解脱出来。这事件必得告一段落才好。

    然而,尽管加尔文大发雷霆,尽管他向世界狂呼乱喊着求开脱,谴责屠杀的声音却无法平息。他那份辩护词,连同其中一意孤行追猎异端的叫嚷,造成最不得人心的印象。那些最优秀的新教徒,看到在他们的教会内部,竟然会建成个天主教式的宗教裁判所,只觉得不寒而栗。有些人便说,若这可怕的论点,不是出自上帝言语的传教士之口,不是出自基督的仆人之口,而是来自市行政会,倒还能少几分讨厌。伯尔尼城执事泽钦图斯(后来他成了卡斯特利奥忠诚的朋友和保护人)打定主意,宣示了自己的观点:“我得承认,”他在致加尔文的私信当中写道,“我也算上个这样的人,希望尽量限制因信仰分歧处人死刑的权利,除非这样的错误出于蓄意,且经过深思熟虑。令我做如此判断的,还不是可援自《圣经》里反对使用暴力的篇什,而是在此地,在伯尔尼,再浸礼派的胡作非为提供了实例。我便亲眼见过八十岁的老太给人拉上绞架,连同她的女儿,有六个孩子的母亲——这两个女人清白无辜,只是不想让婴儿受洗礼!依据这样的实例,我生怕司法当局无法限制在你定好的限度以内,生怕他们倾向于将微不足道的过失当成重罪办。因此我相信,当局顶好是多行仁政,慎动刀剑。如若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不当受死,我宁愿自己流血,也不想被他的鲜血弄脏!”

    在这狂热的年代,还有个低级市政官员能够如是说。许多人与他见解相同,却觉得不宜讲出来。鹿特丹的伊拉斯谟便是如此;而他的学生、可敬的泽钦图斯,也跟老师一样,在当下的争论当中绝不将立场摆明。他怯生生地对加尔文讲,他不愿公开地进行抗议。“除非受到良心的驱策,我绝不涉足争竞。只要我的良心允许,我宁愿保持沉默,而不去挑起争论,伤害旁人。”一个人若有人道的气质,便极易受到事件的驾御,暴力也就由此得到了好处。几乎所有的人文主义者,其反应都略同于这杰出然而平和的泽钦图斯。他们坚决保持着缄默;这些人文主义者,这些教士,这些学者,一些人痛恨公开的争吵,另一些则生怕如若自己未曾虚伪地宣称处决塞尔维特值得嘉美,他们自己也要被怀疑成异端。事情竟至于如此的地步,仿佛所有人一片声地遵循着加尔文荒谬的要求,必须得将那异议分子处决了事。然而,孰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加尔文熟稔于心,又切齿痛恨;这声音以横遭侮辱的人道之名,谴责加尔文该对谋杀米圭尔?塞尔维特负责任。这平静的声音便是来自卡斯特利奥;日内瓦独裁者的威胁从未将他吓倒,他依然以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只为了拯救其他无数人的生命。

    在精神领域的战争当中,最优秀的斗士绝不会激情洋溢,轻率开战,而势必沉吟再三,难以动手。因这些斗士往往喜爱和平,而他们打定主意,又往往颇为缓慢。直到穷尽妥协的一切可能,直到认识到诉诸武力在所难免,他们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强加的地位,重整旗鼓,防御敌人。然而正是那些最难下决心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在所有人当中却最为坚定不移。卡斯特利奥便是如此。他真正算是个人文主义者,绝不爱争强斗胜。他那宗教性情温和深切,更适于调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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