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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淋淋的女人们没了哭声,愣在那里回不过神来。
张家楼上。外面的阳光从窗棂射进来,生出无数条光线。吴家祺背着光,拉着他的大提琴。床上放着书籍、衣服,打开的皮箱里摆着叠齐的和服。
张忠良和素芬推门进来,在凳子上轻轻坐下,听他拉琴。片时,吴家祺拉完曲子,静坐有顷,才问:“你们来了?”
张忠良道:“听到你的琴声,我就和素芬赶快过来了。”素芬开心地说:“琴声随风飘,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的。”
吴家祺放下琴站起来说:“我要走了。”张忠良也站了起来:“你要去哪里?”吴家祺推开窗,望着外面:“我要去到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那里欧风徐徐,甚为开明。”“是上海?”吴家祺回过身来:“是的,上海。我去上海,明天就走。”
素芬有些不明白:“三少爷,你……是不是为……为紫纶?”
吴家祺一怔之后哈哈大笑:“不,我不为紫纶。我为什么要为她呢?紫纶有她自己的命,我救不了她。我想明白了,我要为自己,我必须离开这个既让我爱更让我痛的吴家。”
夕阳西沉。坐在船上的吴家祺迎着来时的那轮巨日,离开了黄昏中的枫桥。张忠良和素芬跟着河中的行船,一路小跑走在岸上。两人将他送到镇外,再往前,就是烟波浩渺的钱山漾了。
船走远了,他们还在相互挥手。
晚上的吴家后花园,月在云中走。树丛里的一条长石凳上,张忠良和素芬相互依偎着说着话。
素芬问:“忠良,你在想什么?”“我在想,枫桥四面环水,没有一条陆路可通外界,在这么闭塞的地方,又是一辈子在吴家做事,能有什么出息。”“是不是三少爷走了,你的心思也活了起来?”“我羡慕三少爷,也向往大上海。确实,我很想去外面闯世界,梦想着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忠良,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愿意跟随你,只怕到了外面举目无亲,生活没有着落,不如在吴家好。”“连三少爷都能一走了之,我们有什么不能走的?我至今还记得私塾老师的话,他说,吉凶祸福操之于天,毁誉予夺操之于人,而立身处世则操之于己。也就是说,你想做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什么样的事,全在自己的努力。”素芬也有点动心了:“等三少爷在上海落下脚,写了信来,我们可以去信问问他,上海有没有我们的事做。”张忠良:“上海的事情多着呢,做什么都能赚钱。”素芬:“你想有许多钱吗?”张忠良:“怎么不想?吴老太爷富甲一方,呼风唤雨,还不是因为有钱?”素芬问:“如果你有钱,会用来做什么?”张忠良深情地答道:“我会用来让你过好日子。”
这时,胡管家走过来:“素芬,老爷吩咐,从今天起,百家奶由你亲手送到练功房去。你在老爷屋里看到的事情,不能到外头对别人讲,知不知道?”素芬点点头:“知道。”胡管家放出一脸笑来:“只要你听老爷的话,把老爷服侍好了,你在吴家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你懂我的意思吗?”素芬摇摇头。
吴宅练功房。素芬拎着四系壶推门进来。吴老太爷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记住,一进来就把门关好。”
素芬返身关门,然后怯生生地走进来,看着殿堂里的一切,同时也看到了坐在藤椅里养神的吴老太爷。“老爷,百家奶热好了,要不要现在就喝?”“先放着吧。”素芬把四系壶摆到红木桌子上,一转身,看到吴太爷站在身后,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吴老太爷:“你怕什么呀?来,我给你看些东西。”他抓住素芬的手,领她到殿堂各处察看。不堪入目的欢喜图谱、莫可名状的床架几椅、构造复杂的炼丹系统,一一映入素芬眼中。吴老太爷问:“素芬,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素芬难为情地摇摇头。吴老太爷:“这些都是我练房中秘术的辅助图谱和工具,那冒着红烟、幽火明灭的是炼丹炉。你知道什么叫房中秘术么?”素芬摇摇头:“不知道,也……也不想知道。”“嗯,这可不大好。要知道,这房中秘术和欢喜禅,绝非淫乐,而是……”
素芬:“老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要做事去了。”
吴老太爷:“不用着急,我还有话对你说。你知道,紫纶走了,我少了一个陪我练功的人。素芬,我看你肌肤温软,骨相纤巧无棱,想必其他地方也不会差的,是个好炉鼎。所以,我有意让你替代紫纶,做我的七姨太,你看……”
这一番话,听得素芬瑟瑟发抖:“不,不,老爷。我不会练功,也不配代替紫纶,我……我要走了……”她后退几步,逃也似的开出门去。
素芬慌慌张张地走着,一边还往后面看,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被对方抱住。素芬啊地叫出声来。
张忠良:“别怕,是我。慌里慌张的做什么?”素芬把他拉到角落里:“老爷他……他要我做紫纶。”张忠良:“做紫纶?做紫纶是什么意思?”素芬:“老爷要我陪他练功,选我做他的七姨太。忠良,你说怎么办?”张忠良切齿道:“这个老杂种!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了,老子去跟他拼命!”说着就要走,被素芬拉住:“忠良,你不能去,我们斗不过吴家的。”张忠良:“斗不过也要斗,不能由着老爷来。”素芬:“不如想想别的办法。”张忠良急得原地打转,搓着手说:“实在不行,走为上策。”素芬:“我们走不远的,弄不好,会被乱枪打死。”张忠良似乎下了狠心:“打死也要走,不能坐以待毙。”
素芬拎着四系壶走进吴宅练功房,关上门,向桌子走去。五奶奶和六奶奶突然从一旁闪出,一个抱住她,另一个捂住了她的嘴。四系壶掉落在地,百家奶淌开来……
素芬挣扎着,但喊不出声。两个女人将她拖到一个架子上,往她嘴里塞上棉团,又缚起她的手脚。
吴老太爷走出来,眼中闪出绿光,向两个女人使了眼色。五奶奶和六奶奶领会了老爷的意思,开始扒素芬的衣服。素芬奋力挣扎,其中一只脚脱开绳子,一脚踢在六奶奶的小腹上,令她一声尖叫,踉跄着倒去,并且撞倒了吴老太爷。五奶奶放开素芬,去管吴老太爷:“老爷!老爷!”
房门被撞开,张忠良闯进来。他飞步跑到素芬身边拔出她嘴里的棉团,解开绳子。素芬扑进他怀里大哭。
五奶奶上来拉开张忠良:“你来做什么?快出去!”张忠良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将她打倒在六奶奶身上。五奶奶哇的一声哭起来,躺在地上打滚,拉着长声喊:“不好啦!造反啦!要打死了人啦……”
吴老太爷好不容易爬起来:“忠良!你……你要反啦!”张忠良一拳挥去,将吴老太爷直挺挺打翻在地上,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操起一根棍子,在房间里乘风越影般地一阵乱舞,把墙上的炼丹图谱打乱,又把整个炼丹系统打成碎片。
胡管家带人冲进来:“抓住他!”几个人一拥而上,将张忠良按倒在地。胡管家:“给我捆起来!”素芬哭着扑上去:“忠良!忠良!”胡管家一巴掌打过去,把素芬打晕。张忠良挣扎着:“素芬!素芬!”
胡管家:“把他们拉到柴房关起来!”几个人把张忠良和素芬拖出了练功房。
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和四奶奶跑进来,看到地上的吴老太爷挺直身子,一副死样,当即拉起了哭声:“啊呀老爷啊……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呀……”女人们根本没有看清楚老爷是死是活,就号啕起来。
张家。灯下,一枚镶嵌绿宝石的金戒指闪闪发光。张忠民拿着戒指,和女友婉华一起欣赏着。张忠民:“婉华,这是我妈给你的,来,戴上。”长相大方的婉华笑浸浸地伸出手来,让张忠民为她戴上戒指,然后就着灯火左看右看。火光映照下的她,看上去显得特别美丽特别健康。张忠民:“等我们成了家,赚了钱,我再给你买大的。”婉华摇摇头:“我要的不是戒指,是你的心,拥有你的心比什么都好。”两人幸福地对视着,默默地笑。
四奶奶撞进门来,气喘吁吁:“忠民!不好了……”
两人倏地站起。张忠民跑上去:“四奶奶,是不是我哥出事了?”
四奶奶累得扶着门框:“你哥为救素芬,动手打了老爷,还打坏他练功的宝贝工具。老爷已经派人到县里,要带官府的人来抓你哥去法办。”张忠民问:“我哥现在哪里?”四奶奶:“他和素芬一起关在柴房里,派人看着。”张忠民当机立断:“婉华,你去准备船,在镇口等我。”说完转身冲出门去,直奔吴宅。
来到吴宅后墙下,张忠民顺着树干爬上去,翻入墙内。一条狗冲过来,对着他又叫又咬。张忠民拔出短刀,插进狗肚子。狗叫声引来几个家丁:“不好!后花园有贼!”“快抓住他!抓贼哦!”
张忠民摸出洋火,点燃堆在一旁的稻草,迅速逃开。
家丁又喊:“不好啦!有人放火!快来救火啊!”
稻草越烧越旺,被风一吹,燃着火的稻草吹进房子里……
张忠民迅速跑到吴家柴房外,挥利斧猛辟下去,将锁砸开。“哥!素芬!快跟我来。”张忠良拉起素芬跑了出去。
这时,吴家大院火光冲天……
张家两兄弟拉着素芬拼命往镇外跑。婉华从河埠跑上来:“忠民!在这里。”
三人跑到河埠口。张忠良和素芬跳上船,操起桨,向黑黝黝的钱山漾摇去。
“哥,快走!”张忠民叫了一声,拉起婉华遁入黑暗中。
胡管家率家丁赶来,一边跑一边向小船疯狂射击。素芬中弹,倒入湖中,留下一声喊:“忠良!”
“素芬!我来了!”张忠良纵身跳入水中……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三章(1)
黄浦江外滩。一艘以破布作帆的小船从十六铺方向驶来。船夫来到前舱,揭开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