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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和学生们关于一只纸篓的谈话,只不过是课前的闲聊而已。
但那一只纸篓以后却不再是满的了,我至今不知是谁每次课前都去把
它倒空了。
由而我想,世上之事,原本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这乃是世事的本体,或曰总象。缺少了这一种或那一种看法,就是不全面的看法。有时表面上看法特别一致,然而不同的看法仍必然存在。有时某些人所要表达的仅仅是看法而已,并不实际上真要反对什么,坚持什么。更多的时候,不少人会放弃自己的看法,默认大多数人的任何一种看法,丝毫也没有放弃的不快。只要那件事并不关乎什么重大原则和立场——比如一只纸篓究竟该由谁去把它倒空。这样的事在我们的生活中比比皆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随自己的意愿选择一种做法。只要心平气和地倾听,我们还会听到不少对我们自己的思想方法大有裨益的观点。那些观点与我们自己一贯对世事的看法也许对立,却正可教育我们——一个和谐的社会,首先应是一个包容对世事的多元看法合理存在的社会。不包容,则遑论多元?不多元,则遑论和谐?
在我所亲历的从前的那些时代,即使是纸篓该由谁来倒空这样一件事,即使不是在大学里,而是在中小学里,也是几乎只允许一种看法存在的。可想而知,那是一种被确定为惟一正确的看法。另外的诸种看法,要么不正确,要么错误,要么极其错误,要么简直是异端邪说,必须遭到严厉批判。比如竟从纸篓该由谁倒的问题,居然引申到希望改变一条大学纪
律,并且因而抱怨学业压力的言论,即是。久而久之,人们的思想方法被普遍同化了,也普遍趋于简单化了。仿佛都渐渐地习惯于束缚在这样的一种思维定式中,即——人对世事的看法只能有一种是正确的,或接近正确的。与之相反,便是不正确的,甚或极其错误的。如此一来,既不但不符合世事的总象,也将另外诸种同样正确的看法,划到“惟一正确”的对立
面去了。其实,人对世事的看法,不但确乎有五花八门的错误,连正确也是多种多样的。正因为有人对世事的五花八门的错误的看法存在,才有人对世事的多种多样的正确的看法形成。世人对世事所公认的那一种正确的看法,历来都是诸种正确的看法的综合。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谁能够独自对某件事——哪怕是一件世人无不亲历之事,比如爱情吧——作出过完全正确的看法。
《未死的沙威》第二部分读书与人生——在国家图书馆的演讲(1)
讨论读书是一件幸福的事
入冬的第一场雪使北京变得有点儿寒冷,很像我的家乡东北。非常感谢大家在这么冷的天里赶到国图来。我和国家图书馆的陈力馆长(主持人)都是中国民主同盟的盟员,我们达成一种默契,民盟的同志为中国文化事业做任何事情,举办一切和振兴文化有关的活动,我们都要踊跃去参加。仔细想来,这世界以前和现在发生着许多灾难性的事件,许多国家还
在流血,还有死亡,有这样那样的灾难,而我们这样一些人,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聚集在国家图书馆里讨论读书的话题,应该是一件欣慰和幸运的事情。即使在中国也依然如此,我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脱贫,还有那么多孩子想读书、想上学而不能够实现这个愿望。此时此刻我们谈论读书的话题和读书的时光都是一件幸福的事。
90年代日本经济衰退与文化的颓唐没落有关联
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个国家的文化肯定和这个国家的经济、科技的发展有密切联系。当一个国家的经济和科技将要振兴或开始衰退,几乎可以从十年前就看出它在文化上的端倪。90年代上旬我访问过日本,那时候日本的经济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呈现比较明显的衰退迹象,但当时我已经非常震惊了。我是第一次到日本,作为一个文化人,我首先利用一切机会考察它的文化,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国家的文化在那时已经开始处于颓唐、没落的状况,它的经济为什么还能支撑着呢?我当时不解。后来事实证明它的经济开始衰退了,我从这之间找出了联系。80年代初,有一批日本七八十年代的电影在中国放映,如《野麦岭》、《望乡》,电视剧《阿信》,还有《寅次郎的故事》、《幸福的黄手帕》、《远山的呼唤》,以及写工业家族的《金环石》、《银环石》。再往前看50年代的日本电影和书籍,我们发现二战后的日本文化由三方面的元素构成:第一个元素是反思意识;第二个元素是卧薪尝胆振兴民族的精神;第三个元素是危机意识。这三种文化因素培养了日本二战后的新一代,这种文化背景在他们身上是起了作用的。而到八十年代后期,在日本的文化中就几乎看不到这样一种反省的意识了,到处呈现着颓唐和没落。我的感觉是,日本文化总想从现实中抓取到能够构成民族和国家精神的那种文化核心,但此时这种文化已经失去了精神核心,处在一种极其颓唐的娱乐状态。1993年,我和翻译走在银座大街上,翻译指着一个行迹匆匆的男人说:“这是我们日本非常著名、家喻户晓的一个青年主持人,你今晚一定要看他的节目。”那天晚上,我在电视上看到的现场直播节目中,主持人用两团胶泥出一个话题,他问女性的左乳房和右乳房是不是一样大?令我吃惊的是,竟有那么多的女性上台当场脱下衣服,她们脸上已经没有了作为人类女性的任何羞涩感。我看得发愣,这不是午夜12点以后的节目,而是黄金段的正规节目,大人孩子都可以看。第二天晚上我走到地铁站口,突然看到电视台摄制组在现场拍摄,内容是从地铁站口出来的年轻女孩子们如果谁能穿上那件价值一万日元的紧身衣,就送给她,当然她必须当场脱下衣服试穿。很多人脱下衣服,虽然是在白布后面,但晚上打着灯会映出一个女子脱衣服的影子来,主持人还时常做些怪脸。美国人写了一本书叫《娱乐致死》,我感觉日本那时的文化就处在一种大面积的娱乐状态,书店里写真集比比皆是。我想到日本曾经拍过那么好的电影,那些电影在资料馆里放映的时候,北影只有专业人员才能够观看,有一次一位老导演居然把数学家华罗庚夫妇请来观看。我们确实感觉到日本电影中有着一种精神。但是当日本文化一旦翻过这一页,进入全面娱乐化的时候,我也非常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精神的衰落。回国后我曾写过一篇长文叫《感觉日本》,其中写到:我感觉到某些日本的青年,尤其日本的女青年脸上有一种单纯,但是那样一种单纯使我震惊,几乎和我们汉语中的“二百五”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什么样的文化能使人们变成那样?我觉得文化肯定不止带给人们审美和娱乐,文化还造就一代人。一个国家的科技也罢,精神也罢,它是不是可持续发展,关键还要靠人。虽然此后大江健三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渡边纯一、村上春树的作品目前在中国非常时尚、畅销,我的学生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村上春树的书迷,因此我也很认真地读了他的几本书。我从这些书中也确实看到了日本当代人,尤其是日本当代青年那样一种精神上的迷惘、困惑和颓唐。这和文化有关,这个文化恰恰是当一个国家经历了最艰难的一段历史之后,当一个民族开始享受她的经济、科技、文化成果之后,当这种享受的过程经历了十年之后,上一代人的某种精神可能是会蜕变的。
西方深厚的基督教精神是他们文化的底色
至于欧美,娱乐文化是由他们推动和发展起来的。首先美国为世界制造了大面积的娱乐文化,但是美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它的价值观念通过电视,通过一切传媒,通过一切文化艺术的形式(包括书籍)传播着最多元的价值观念。但是在欧美许多国家,你又感觉到它有着国家精神,它有着不变的、万变不离其宗的价值观念。这个价值观念是跟基督教文化
有关的。基督教文化的正面,说到底就是自律、平等、博爱,跟启蒙时期最朴素的人文文化部分是相通的。也就是说,西方文化有了这一碗饭垫底,无论多么的娱乐、多么的商业,都不能改变这些国家和地区文化的底色。因此西方的孩子们并不一定要从书本上接受关于人文、同情、博爱、团队精神、责任感,以及关于政治、文明的概念,因为这种文化已经融解
在他们日常的生活中了。西方的孩子从小就懂得撒谎、欺骗、计谋、损人利己是不光彩的、可耻的、违反道德的。
文化的基因和无厘头文化的启示
文化的影响什么?我在想文化可否是基因,我认为是可能的,要不为什么说出生于书香门第的人,长大后他身上就有这种气质呢?一定是在一代代的基因里就体现着的。因此美国的孩子即使再娱乐,他从小养成的价值观念是不会动摇的。最近香港电影演员周星驰被人民大学聘为教授。周星驰电影的特色叫“无厘头文化”,在大陆,尤其是在大学校园里影响非常广泛。我非常喜欢周星驰,最早看他的电影是《龙蛇争霸》,那时他还是个小青年,演一个配角,非常不错。在拥有着许多优秀演员的香港,他独辟蹊径,形成了自己的表演特色,相当不容易。香港演艺界,尤其男演员中,有一批苦孩子出身,他们是奋斗者,所以我喜欢周星驰,把他的影片都定为娱乐片,什么《少林足球》、《大内密探零零发》等。在他的娱乐片中,虽然大部分情节是搞笑的,包括《大话西游》,但其中有思想或思想的片断。这些片断是深刻的,情节和细节的设置是机智和俏皮的,这些都是我所喜欢的。我跟香港的教师们探讨过关于周星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