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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小说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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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蛙妹子与众不同。似乎满心怀里只替他感到喜悦。没有丝毫嫉妒的成分。她送给了他一块羊臼骨。他知道是那头老母山羊的。她一句话也没对他说,立刻就躲到人群后,眼神儿定定地望着他。这使他受到了提醒。他又返身回到村里,伫立在老师的坟前,说:‘老师,我考上大学了!’又深深地冲着坟鞠了一躬。而后他又到埋那头老母山羊的骨头的地方,用双手,给那个坟样的土堆培了几捧土。。“他说他每年都往家里寄一次钱。他说,当然北京也是可以找到临时工的,但怎么能比得上在黄山当背夫挣的钱多呢?他说他掌握了在那条铁路线上乘车逃票的窍门。去归途都很少买全票。他还说,他好可怜那个自杀了的女大学生。那么漂亮。那么活泼的样子。只因为一张照片,就被谋杀了!是的。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谋杀了!他说偷拍了她并放大那张照片的学生全是凶手。他说发起和组织那场辩论的人们也是凶手。他说包括他自己。他说他的本心,原是想站在一个背夫的角度,替那女学生讲几句开脱的话。他说那一天也可能恰恰是他自己,对那女生的伤害最严重。他承认他内心里总怕被伤害,经常觉得被伤害了。但是,他又说,他从没产生过害人的念头。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就又哭了。而我认为他好善良啊!我陪着他哭。我们俩儿又抽抽泣泣地哭了一通。我感到哭过之后,如同久久地泡了一次澡,浑身软软的,却也爽爽的。似乎连灵魂也明净多了透亮多了。。”“他以后又到黄山去当过背夫么?”
  “又去了一次。没当成。黄山的背夫们不信任他了。不容纳他了。毁了他的背椅,将他揍了一顿,赶下黄山了。那一次他回到学校后很沮丧。我看出他心里憋着股火,却不知朝哪儿去发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黄山的背夫们竟那么对待他了?”
  “他们怀疑他居心叵测。怀疑他不过是想捞点儿写什么纪实文学的材料。当然他们并不懂什么纪实不纪实文学不文学的。但是总之他们对一名大学生而三番五次到黄山当背夫这种他们难以理解的事儿,具有很高的警惕性。他们认定他必是打算写他们。而且认定他必是打算用文字贬损他们。他越辩白,他们越怀疑。我劝他将这件事儿看得淡一点儿。劝也没用。
   他不但沮丧,而且挺难过。他说,他们原本对他很友善,很照顾。有
  什么心里话,都愿意告诉他。没想到,却是那么个结果。。”我又觉得无话可说。我缓缓地站了起来。。她低声问:“你烦了?”我说:“去拿烟。”我接连吸了两支烟,才攥着半盒烟和打火机重新坐在她面前。我想我
  不是一个听客。对当代大学生之间的恋爱故事并不感兴趣。何况,听来听去,我不认为他们那便算得上是“恋爱”。如果真的不是,我又何必再听下去?我的老母亲又是何必?岂非庸人自扰么?
  我说:“索瑶,你们之间的事儿,估计你再讲上两个小时也讲不完。现
  在我问你,从你这方面,你承认你们是一种什么关系?”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她勾下头沉默不语。良久未开口。“他对我说,你是他女朋友。”“嗯。就算是吧。。”“什么叫就算是呢?”她又沉默不语。“你得回答。”“那。。我说我是不是?”——她徐徐抬起了头,目光盯着我。倒好像
  我和她正在讨论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有些生气了。我说:“那总不该是一场校园游戏吧?”她的头,便又勾下了。“你们互相间,从来也没谈过这个问题?”她点点头。“你连想都从来也没想过这一点?”她又沉默不语。“你一向,有意对他避而不谈吧?”“……”“难道他也是?”“……”“要不,以后我有更充足的时间,再听你继续讲吧!”她又伏在沙发扶手
  上哭起来。母亲又轻轻推开门望她。我心烦地大声说:“妈,你真是!”也许我的声音带出了一些恼火,母亲立刻将门关上。我便又吸烟。“那不可能。。那根本不可能。。”她抽抽泣泣地说。我只吸我的烟。内心里却感到了一阵冰凉。为“表弟”感到的。人是
  多么的奇怪。我早已从她的杂杂碎碎的诉说中,料定了最终的结局将是怎样的,却非要迫她亲口道出,而且腰斩了她本能地抻长又抻长的诉说。仿佛她所回避的,正是我所要直面的。我觉得她说“那根本不可能”时,艰难得全身都快抽缩成一团了。倏乎间我觉得索瑶这姑娘那么可怜。而我自己很可恶。归根到底,无论对于她这位“表妹”,还是肖冰这位“表弟”,我是谁?我究竟不过是谁?我究竟有什么权力,审讯似的介入他们的事。虽然我的动机并不卑鄙,甚至还可以说是善良的。但这一种粗暴的近于无礼的介入,难道是
   她应该容忍的么?尽管我的介入也并非情愿。
  我最鄙视自己充当神父之类的角色,而我已经又无形之中在这么充当了。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我,几乎是恨恨地说:“这么告诉你,你总该满足了吧?”
  “我。。你擦擦脸吧。。”
  我躲闪着她的目光,将母亲拿给她用过的湿毛巾递向她。她没接。她用自己的小手绢擦。只擦双眼周围。“我受够了!”她又开始说,“我真是受够了。我是一个从不知什么是忧愁的女孩儿,而他是从一个很穷很远的地方走入大学的。我承认他走过的路途,比我这样一个女孩儿所能想象得到的,要艰难得多。我承认像我这样一个女孩儿有时仅仅因为一个人来自艰难;就崇拜得要命!如果那又是一个同龄人,我会忍不住有企图接近他的好奇心。我没什么值得谁同情的地方,所以我将同情给予别人的时候,好像将自己拥有太多留着也没什么用处的东西送出手了。有人肯接受,我就高兴,就感到愉快。甚至感到幸福。这就是罪过么?去年我才十八岁!我知道,在我和他之间,被谴责的一方,将永远是我。但是善良也是害人的么?与其说害他,莫如说害我!不知不觉的,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女朋友就女朋友吧!女朋友不就是女朋友么?。。”
  “是他宣扬的?”
  “不,不是他。我又没这么说。”
  “那么是你自己宣扬过?”
  “我?。。我自己也没宣扬过。我确实感到得意过。有些女孩儿想接近他,被他拒之千里。而我成功了。我承认我因此而得意过。当一个女孩儿没什么太可得意的,这就是一种最大的得意了。我承认这也是一种心理虚荣。该我承认的,我都承认。该我自省的,我都自省。但是我绝对没有将这一种得意当成件时髦的外衣穿在身上招摇过。我甚至有意识地将它收藏在我的心灵里。当然,说收藏也不完全准确。某种时候我也希望别的女孩儿羡慕我有那么一种得意。起码并不怕被人知道我有那么一种得意。甚至遭到点儿嫉妒也不在乎。这也不能算宣扬吧?反正这是说不清楚的。反正你是没法儿理解的。。”
  我说:“你说清楚了。我理解了。”
  “你理解?”
  “理解。”
  “你自认为你理解了。我就相信你已经理解了吧!总之,我更希望我内心里这一种特殊的得意,能像蚌含住的一粒沙似的,变成珍珠。变成一种特殊的温柔。那不但是我认为他其实非常需要,其实非常渴望获得的,也是我自己的心灵非常需要的。甚至可能比他更需要。
  我是指那一种温柔。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儿,如果确信自己心灵里充满了温柔,你不知道对我这样的女孩儿又是一种多么良好的感觉。那是一种很自悦的感觉。真的。女孩儿会惊奇地发现,似乎自己忽然变得可爱多了。似乎能比任何别人更认为自己可爱。甚至会自己也喜欢起自己了!怎么说才能说得更清楚呢?仿佛哺乳期的母亲,她觉得她的乳汁饱满得要命。她觉得发胀。她渴望被一个孩子吮咂。而这时恰恰有一个断乳期的孩子。她就将他抱在怀里奶他了。我想我当时的情形可能就是那样。我想我当时可能还是在
   扮演织女、七仙女或珍珠姑娘什么的。我想既然是我心甘情愿扮演的使我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了的角色,我干吗不呢?我干吗不好好扮演呢?我说我扮演,你别以为我是在做戏。我不是在做戏,我不是一个善于做戏的女孩儿。我是想说,我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进入角色了。我和某一类戏剧角色合二为一了。我没法儿将自己从那样一种角色中分离出来了。再说,当时我对自己也认识不了这么透彻。。”
  “而现在你极想将自己从那样一种角色中分离出来,是不是?”
  她眯起眼睛看了我半天,好像思考我的话符不符合她现在的实际情况,但是却没有正面回答。
  “我讲的是当时。我还没讲到现在呢!”她怨怨地说,似乎对我打断她的话不无抗议,“当时我真是从内心里关怀他。我不吝啬给他很多很多的温柔。我想,如果他不是个毫无良心的人,那么他任何时候也不会否认这一点的。。”我说:“是这样。起码在我面前,他一再肯定你是个非常非常好非常非常善良的女孩儿。他说如果没有你出现在他的命里,他也许会自杀。真的。”
  她又眯起眼看了我半天。
  我说:“索瑶,你得相信。我对他没有任何义务。我没必要替他取悦于你。”
  她垂下目光,喃喃地说:“这我当然相信。他对你说过的话,也曾当着我的面,亲口对我说过。他说他的确产生过好几次自杀的念头。他说他有时候对自己十分困惑。说在家乡的时候,无论生活多么苦,多么没快乐,却从未产生过不想活的念头。他说他那个村子里,六十年代饿死了十几口人。以后二十多年内病死了不少人。怎么死的都有。有把从乡卫生所偷的酒精兑上井水当酒喝醉死的。有因为被水蛭叮了感染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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