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便有些看不下眼去,打断他说:“我们尊重改编者本人的艺术见地,我们的意见也仅供你参考,要求你修改一稿不算过分。你修改后再寄我们看吧!”说罢起身,也不告辞,便往外走。
副主任也只好跟我走掉。走到街上,副主任批评我:“干嘛那么没耐心呢?”我说:“他干嘛那
么不虚心呢?”副主任说:“他认为自己非一般作者可比嘛,这一点你还没看出来?”我说:“看出来了,因此我这一般编辑不愿给他这非一般作者当责编,
另请高明罢!”副主任笑道:“我们研究后,还非你当这责编不可呢!没吃早饭吧?到我家去吃,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我请你吃一顿。”数日后,剧本寄回。我翻看一遍,除了我和老头勾出的几个错别字,毫无变动。再一项作者的“劳动”,便是用橡皮将老头在格边作的记号或评语擦掉了。我心想也忒吝惜自己的脑细胞了!搁置抽屉,看他怎样?仅仅隔了一
天,就打来电话,质问:“你们到底作出决定没有?”我反问:“什么决定?”作者说:“有关领导同志都很认真对待这个剧本,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北影厂长也无反对态度,你们为什么鸡蛋里挑骨头呢?”我说:“那你就让他们直接下道生产令拍摄嘛!还给我这个责编打电*案墒裁矗俊*说罢挂了电话。十分钟后,第二次打来电话,说:“既然你似乎有很多意见,那一天你
未开口,我想当面听你谈谈。”我说:“我的意见,和我们副主任那天谈的意见是一致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想同你谈谈。”我说:“我不到你家去谈
了,路远,要谈你就到北影来谈吧!”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就去。”我说:“请上午来。”因下午厂内放“观摩影片”,属于艺术学习,我不
愿错过机会。他说:“上午不行。我上午有事。”我说:“那你就改天来。下星期内哪一天都可以,上下午也请便。”他说:“除了明天下午,我再哪一天也没有时间。”我火了,答:“哪一天都行,就是明天下午不行!”我啪地挂上了电话,
骂一句:“你他妈的!”真够矫情的!第二天下午,我便去看电影。原以为只放一部影片,却放了两部。
五天后,政治部主任拿着厚厚一封挂号信,找到我的办公室,说:“小梁,有人写信告你。”我吃一惊,暗想我没作什么违法犯科的事呀?也没搞过什么不正当的
男女关系,谁告我什么呢?因问:“张冠李戴了吧?”政治部主任说:“没错,告的就是你梁晓声,你看看这封信。”我接过信一看,是那位非同一般的青年改编者写来的,历数我的罪状。
不算洋洋万言的一封信,起码也有八九千字。我真有些“怒发冲冠”了,就要将那封信撕个粉碎。政治部主任手疾眼快,夺过信去,说:“别发火,讲讲,怎么回事?”
我强按怒火,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述说一遍。正述说时,当时的一位厂党委负责人也找到了编辑部,由主任陪着,将编辑们召集一起,询问近期处理稿件中,谁可有什么渎职行为?
众编辑回答:绝无。这位厂党委负责人说:肯定有。原来,他刚参加过一个会。一位负责同志在会上点了北影,说:“你们
北影要热情对待业余作者嘛,不要将业余作者拒之门外嘛,不要像‘四人帮’
时期一样,搞得像个独立王国,针插不入,水泼不进嘛!”众编辑听了,面面相觑,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只有我心中明白。因为在告我的那封信中写道:“我一无靠山,二无‘后门’(噫!与辛
欣语同出一辙),全凭一片关心中国电影事业的热忱,写了这个电影剧本,竟受到种种刁难,被拒于北影大门之外。你们对一位业余作者是什么态度?!你们这种冷漠无情的态度,又如何能使中国的电影事业得以繁荣?!。。”他的话同那位负责同志的话何其相似乃尔?
“拒之门外”——确属事实。他下午来时,门卫没放他进厂。告诉他下午编导部门正进行艺术观摩研讨,请他改日再来。
故他信中还写到:“我在凄风苦雨中徘徊于北影门外近一小时才离去。回家后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我的父亲和母亲,不得不放弃·非·常·重·要·的·革·命·工·作,精心照料我。。”是否真实,不得而知。
我对大家说:“负责同志对北影的批评,并非‘莫须有’,肯定是因我
而发的。”政治部主任也说:“肯定是。”于是当即,我、政治部主任、编辑部主任和副主任,那位厂党委领导,
一齐走到二楼小会议室,研究如何妥善对待来自上面的尖锐批评。厂长同志很重视这件事,也参加研究。那位厂党委领导说:“我看就让小梁写份检讨,由厂党委转给上级。”我不禁拍案而起,吼道:“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检讨!我没什么可检
讨的,要检讨你们自己检讨!”
编辑部主任说:“让小梁检讨,莫如让我检讨。”副主任问:“检讨什么?我作为编辑部副主任,亲自到一个并不成熟的剧本的改编者家中,认认真真地谈过意见,还要我们怎么样?”
政治部主任说:“我认为有的同志因为这件事而对北影作的批评,是言
过其实的。”
厂长最后说:“不必检讨,谁也不必检讨。要是这也值得检讨的话,莫如我检讨了!因为我是厂长嘛!”转脸看着我,又说,“小梁,我要求你给领导同志写封信解释一下,你不觉得过分吧?解释,而不是检讨。”
我说:“这可以。”回到办公室,铺开信纸,就欲写。忽而想到,并没指名道姓地批评我,
我对他解释得着吗?决定不给那位负责人写信,而给他的儿子写信。握着笔,我想到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曾有一位山西农村的二十一岁的青年,某日来到编辑部,
由我接待。他随身带来三个电影剧本,请求我在两天内看完,并当面向他谈意见。我问他为何给我的时间这样短?他说他是自费来京的,专程送稿。*岵坏没ㄇ。。∷蓿。。诨鸪嫡竟。。埂N屎*以不寄来?说·希·望·当·面听到意见。问年终“分红”多少?说一百余元。问岂不是路费就用去了一半么?说值得。大受感到,留他在我宿舍同住了一夜(那时我已分到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第二天,就集中时间和精力将三个剧本全部看完。那三个剧本实在不值得谈什么意见,但唯恐刺伤那农村青年的自尊心,与之委婉地谈了一个上午。。
另一件事是:某日有一精神病患者纠缠在传达室,要求与编辑当面谈构思。传达室为难,组长也为难。传达室说,编辑部若无人出面,便只好找保卫科了。我便自告奋勇,前去进行安抚。我的哥哥也患精神病,我自信颇善安抚精神病人。
走入传达室,但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男子,像待审的犯人似的,双腿紧紧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那么规矩。规矩得可怜。他留中分头,一张瘦脸刮得干净。穿件新蓝干部服,连领钩也扣着。虽旧却熨出裤线的灰裤子。一双黄色塑料凉鞋,赤脚。表情安静。
瞧他那样,并不像精神病人。可传达室内除了他再无别人。我问传达师傅:“精神病在哪儿?”传达师傅朝那人努嘴。我不禁转身诧异地再次打量那人。他缓缓站起,文质彬彬地说:“我不是精神病,我是来送剧本的。”表情依然如故。我说:“我找的不是你啊。你误会了。我是编辑室的编辑,你带来的剧
本可以交给我啊。”他打量着我说:“我看你不是编辑。”我问:“那你看我像干什么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你像保卫股的。”我说:“你错了。”掏出工作证递给他看。他看了,似乎信了。还给我,从一个黄色的学生书包中掏出剧本,双
手捧着,郑重其事地交我。那表情,仿佛将千金至诚相托。我接过剧本,问:“你的姓名。”他从传达室的长椅下拖出一个口大底小的白铁桶,自内取出一卷红绸,
默默展开来——红稠上,梅花篆体赫然醒目地写着四个毛笔字——齐天大圣。
我惑然。他说:“这就是我的名字。”我问:“你住哪儿啊?”他指桶——桶内一条毯子,说:“盖天铺地”。那时他脸上才显出一种
怪异的笑。我说:“外边在下雨啊,盖天铺地哪成?”他说:“行者苦中求乐。”我便断定,他是属于那类主观狂想型精神病患者,一忽儿明白,一忽
儿糊涂。这会儿是糊涂了。
传达师傅便上前替我“解围”道:“你是‘齐天大圣’,这里可不是花果山,也不是天宫,剧本留下,你快走,快走。”他瞪目道:“你把我当成疯子?”
我赶紧说:“你若是精神病人,我便也是精神病人了!”又转对传达师傅说:“让我带他入厂,我要和他谈谈。”传达师傅愕然地问我:“带他到办公室?”
我说:“带他到我宿舍。”传达师傅不放心地看着我,低声说:“小梁,你何必?”我说:“不会发生什么事的。”见他还不放心,又说,“我哥哥也是精神病。”我带“齐天大圣”到我宿舍,待之为客,与之攀谈。他糊涂劲过了,又明白起来,谈吐很是文雅。攀谈中,我知他是北大毕业生,五七年打成右派,劳改六年。现虽已
平反,重新分配了工作,单位却不要求他上班。无所事事,便写电影剧本。我心中对他充满了同情。当晚,留宿我处。第二天,送至火车站,替他买了回河北的火车票。送入站内,又送至
车上,与乘务员特别交待了一番,望着火车开走才返。。想起这两件事,我觉得,自己算得上一个有责任感的编辑。尤其对业
余作者,从未劣待过,即使对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于是倍感大有回一封信的必要。我在信中写道:“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