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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小说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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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作者,从未劣待过,即使对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于是倍感大有回一封信的必要。我在信中写道:“你的父亲是高级干部,你的靠山可谓固矣。你的剧本
  由各级负责人推荐,你的‘后门’可谓大矣。像大作这种水平的剧本,北影厂每年收到数千份。我厂委派了一位编辑副主任和我这位编辑加以扶植,对你可谓另眼看待矣!你乃三十多岁人,感冒发烧,区区小病,你的父母便‘放弃非常重要的革命工作,精心照料’也忒娇贵忒宝贝你了吧?老实讲,按一般稿件处理,你只能得到一张退稿笺罢了,而且将在三个月后。。”
  写完,装入信封,填了地址,怕自己忽然产生什么顾虑,立刻寄走。之后,静坐片刻,想到文化部成立了一个什么“剧本委员会”,在部长同志直接领导之下,遂生一智,便又给“剧本委员会”写了一封信。
  大意是:该剧本系某负责人之子改编,且有文化部及电影局领导同志肯定之评语。我厂拍摄任务已满,现寄你们,你们指示其他兄弟厂拍摄,似更加顺理成章,成人之美。。附在剧本之内,一并寄走。
  仅仅五六日后,“完璧归赵”。剧本被“剧本委员会”退回,附函曰:“该剧本既然已经你们扶植,你们还是扶植到底吧!恕不提意见。”碰上了和我一样不具慧眼,也无伯乐精神的编辑!走投无路,不再犹
   豫,不再顾虑,草草填了信封,便退。我想,主任要我来当这个剧本的责编,还真是选对了人。我自以为“不辱使命”。我想,权力之与文学艺术,恰如铁树之与菊花,本非同科木,“嫁接”也难活。偏若移花接木,何类“狗扯羊皮”?
  现今有种说法:一等智商者经商,二等智商者从政,三等智商者才从文。“文”的经济基础,在“倒爷”们之下;“文”的社会地位,在“政府官员”之下,因此某些干部子女,便经商,便从政。“三等智商”的,便往什么电影制片厂啦,电视台啦,以及其他与“文学艺术”有关的单位或部门挤。果有“文学艺术”才华的,自当别论。并无“文学艺术”细胞的,岂非授柄于人,传诟于世么?且“文”假以权,权佐以“文”,结果必然是“文”腐蚀了权,权亵渎了“文”。那才是悲夫哉!
  我顶讨厌文学艺术领域内现今种种假权势而压“文”、而欺“文”的风气。动辄:“这个电影剧本某某领导同志看过,给予肯定了!”“这个电视剧
  本某某领导同志非常欣赏。”“这篇小说某某领导希望发表并配合评论。”文学艺术的圈子里,也真真有些俗不可耐之人。某某领导“看过了”,“给予肯定”了又怎样?某某领导“非常欣赏”
  又怎样?某某领导的“希望”便一定要“照办”么?某某领导究竟是“领导”,还是文学艺术工作者?你是市长,我是公民,公民该尽哪些公民义务,我听你的。我是编辑,你是市长,市长写电影剧本,或写小说,写诗,写话剧什
  么的,对不起,你听我的。这才对劲。否则,大不对劲。这叫“社会分工不同”,应该彼此尊重彼此的分工。也是我们的老祖宗
  马克思所设想的共产主义的社会原则之一。一九七九年春,全国第四次高等教育会议在北京西苑召开。各新闻和
  文艺单位派代表列席参加。我作为北影厂代表,参加了华南大组学习讨论。会议最初几天,讨论内容是肃清“四人帮”极左教育路线的流毒,发
  言踊跃热烈。
  “工农兵学员”——这建国三十年来“高教”大树上结下的“异果”,令每一位代表当时都难以为它说半句好话。而每一位发言者,无论从什么角度什么命题开始,最终都归结到对“工农兵学员”的评价方面。不,似乎不存在评价问题——它处于被缺席审判的地位。如果当时有另外一个“工农兵学员”在场的话,他或她也许会逃走,再没有勇气进入会议室。
  我有意在每次开会前先于别人进入会议室,坐在了更准确说是隐蔽在一排长沙发后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我负有向编辑部传达会议情况和信息的使命。我必须记录代表们的发言。
  我是多么后悔我接受了这样一个使命啊!然而我没有充分的理由,要求领导改换他人参加会议。第三天下午,还有半个钟点散会,讨论气氛沉闷了。几乎每个人都至
   少发过两次言了。主持讨论者时间观念很强,不想提前宣布散会,也不想让半个钟点在沉闷中流逝。他用目光扫视着大家,企图鼓励什么人作短暂发言。他的目光扫视到了我。我偏偏在那时偶然抬起了头。于是我品质中卑
  俗的部分,一瞬间笼罩了我的心灵,促使我扮演了一次可鄙而可怜的角色。“你怎么不发言啊?也谈谈嘛!”主持者目光牢牢盯住我。多数人仿佛此刻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纷纷向我投来猜测的目光。大家的目光使我很尴尬。坐在我前面的人,都转过身瞧着我,分明都没想到沙发后还隐藏着我
  这么个人。我讷讷地说:“我。。我不是工农兵学员。。”几乎是不由自主的这么说了。这是我以列席代表身份参加讨论三天来说的第一句话,当着许多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们说的第一句话,当着华南大组全体代表说的第一句话。
  谎话,是语言的恶性裂变现象。说一颗纽扣是一颗钻石,并欲使众人相信,就得编出一个专门经营此种“钻石”的珠宝店的牌号,就得进一步编出珠宝店所在的街道和老板或经理的姓名。。
  我说,我是电影学院导演系“·文·革”·前的毕业生。我说,某某著
  名电影导演曾是我的老师。我说,如果不发生“十年动乱”,我也许拍出至少两部影片了。。为了使代表们不怀疑,我给自己长了五岁。散会后,许多人对我点头微笑。“·文·革”·前的毕业生,无论毕业
  于文、理、工学院,还是毕业于什么艺术院校,代表们都认为是·他·们·的学生。
  会议主持者在会议室门外等我,和我并肩走入餐厅。边走边说,希望我明天谈谈“四人帮”所推行的极“左”教育路线,对艺术院校教育方针教育方向的干扰破坏。我只好“极其谦虚”地拒绝。
  我不是一个没有说过谎的人。但是,跨出复旦校门那一天,我在日记上曾写下过这样的话:“这些年,我认清了那么多虚伪的人,见过那么多虚伪的事,听过那么多谎话,自己也违心地说过那么多谎话,从此我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我这“要作一个诚实的人”的人,在许多高等教育者面前,撒了一次弥天大谎!那的确是我离开大学后第一次说谎,不,第二次。第一次是——我打
  了“电影童星”一记耳光而说是“跟他闹着玩”。我第二次说谎,像一个谎话连篇的人一样,说得那么逼真,那么周正。我内心感到羞耻到了极点。一个毕业于名牌大学的青年,仅仅由于在某一个不正常的时期迈入了
  这所大学的校门,便如同私生子隐瞒自己的身世,在许多高等教育者面前隐
  瞒自己的“庐山真面目”,真是历史的悲哀!就个人心理来说,这是十分可鄙的。但这绝非我自己一个“工农兵学员”的心理。这种心理,像不可见的
  溃疡,在我自己心中,也在不少“工农兵学员”心中繁殖着有害的菌类。对于一个国家的高等教育,又多么可悲!宛如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倒出了
   “山楂丸”。我的谎话,当晚就被戳穿——我们编辑部的某位领导来西苑看望在华
  南组的一位老同事。。我不晓得。第二天,我迟到了十分钟。在二楼楼口,被一位老者拦住。他对我说:“你先不要进会议室。”我迷惑地望着他。他又说:“大家已经知道了。”我问:“知道什么了?”“知道你是一个‘工农兵学员’。”他那深沉的目光,严肃地注视着我。我呆住了。他低声说:“大家很气愤,正在议论你。你为什么要扯谎呢?为什么要
  欺骗大家呢?”他摇摇头,声音更低地说:“这多不好,这真不好!有的代
  表要求向大会简报组汇报这件事啊!。。”不但不好,而且很糟!在全国“高教”会上,在粉碎“四人帮”后,谎言和虚伪正开始从崇
  高的教育法典中被肃清,一位列席代表,一位“工农兵学员”,却大言不惭地自称是“·文·革”·前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毕业生,这的确是太令人生气了。
  我垂下了头,脸红得发烧。我羞惭地对那老者说:“您替我讲几句好话吧,千万别使我的名字上简
  报啊!”他说:“我已经这样做了。”他的目光那么平和。平和的目光,在某些时刻,也是最使人难以承受的目光。我觉得他那
  目光是穿透到我心里了。他说:“我们到楼外走走好吗?”我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我们在楼外走着,他向我讲了许多应该怎样看待自己是一个“工农兵
  学员”的道理。当他陪着我走回到会议室门前,我还是缺乏足够的勇气进入。他说:“世上没有一个人敢声明自己从未说过谎。进去吧!”挽着我的
  手臂,和我一齐进入了会议室。那一天我才知道,这位令我感激不尽的老者,原来是老教育家吴伯箫。吴老是我到北京后,第一个引起我发自内心的无比尊敬的人。“高教”会结束后,他给我留下了他家的地址,表示欢迎我到他家中去
  玩。那时他家住沙滩。我到他家去过两次。第一次他赠我散文集《北极星》。第二次他赠我散文集《布衣集》,并赠一枚石印,上刻“布衣可钦”四
  字。他亲自替我刻的。两次去,都逢他正伏案写作。一见我,他立刻放下笔,沏茶,找烟,
  面对面与我相坐,与我交谈。他是那么平易近人,简直使我怀疑他是个丝毫没有脾气的人。他脸上的表情总是那么安详。与我说话时,眼睛注视着我。听我说话
  时,微微向我俯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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