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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晚上,都是青青把打着盹的达吾提抱上床。小男孩的身体热乎乎、沉甸甸的,血液在皮肤下穿行,眼皮微微半张,有着麻雀般的敏感与软弱。青青的身量和气力足够抱起男孩,却又总觉得使不上力气,反倒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她用脚推开古丽和达吾提的房间,老式的床宽大而陈旧,发黄的蚊帐如眼帘低垂。她把达吾提一直送到床最里边贴墙的地方,为了防止达吾提着凉,青青又爬上去,细心地在靠墙处放上一块垫子。她的身体从达吾提身上越过去——每每都是这样的时刻,达吾提突然睁开眼睛,他醒了。他的眼睛正对着青青的上半身。
怎么的?青青连忙缩回来,跪坐在大床的外口。
我闻见你了。
什么?青青有些羞恼,但达吾提的眼睛那么清亮,干干净净的,让她都没法作恼,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但她其实并不要说什么,达吾提像在做梦一样地一串串往外说着呢:我闻见你了。你身上有各种各样的味道。木桶。麻绳。竹竿。皂角。水草。豆子。灶火。
青青这下子笑起来,可不是呢,她这一天里,一大早用木桶到河里挑水,然后用皂角洗衣裳,晾到竹竿上。下午,跟红嫂一起搓了会儿麻绳,晚上,又把红豆沙给漂洗了几遍,然后在锅里煨上了……
小东西,瞎说!这哪里是你闻见的?这一天里,我到过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你不都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能说出这些来有什么稀奇!
这是第一层的味道。还有第二层呢……达吾提说着重新闭上眼,像走入了一个梦中的花园。你的头发是芝麻味。你的眼睛是露水味。你的嘴巴是……是……
达吾提皱起眉头,好像迷了路,他慢慢地抬起身,把他的鼻子靠近青青的嘴唇,在那里停了停,蹭了蹭,然后才接着说:你的嘴巴是番茄味儿。
青青被达吾提方才的动作给呆住了,她噤在那里,甚至都没有听清达吾提所说的那些味道……达吾提的鼻子凉凉的,那冷而湿润的感觉仍停留在她的唇上,她几乎感觉到那就是一个吻,一个不成形的小男孩的亲吻,带着某种同情与体谅似的。
青青舔舔自己的嘴唇,不知为什么,泪突然流下来,青青的青春期就这样给达吾提的鼻子给唤醒了,她的胸脯在瞬间臌胀起来,那是陌生的呼唤与刺激,她感到说不清楚的寂寞与疼痛。
她仍旧跪在床上,而达吾提,似乎又重新睡过去了,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黑暗中的空气,有着小野兽般的天真劲儿和热乎劲儿,像是一种闻不见的芳香。
到了黄昏,小街小巷里的寒风就更甚了,刮在人脸上,像是小柳条在抽打似的,担着有些累赘的筐子走在风里,感觉就有些凄苦了,但红嫂并不在意,她认为吃苦是天生的,是必须的。酸胀的腰背、变质的剩饭剩菜、缝补得不像样子的内衣、总是会倒炝烟的灶台,以及冬天寒风的这种刺冷——生活中处处充满不适,这不适反倒让她感到某种安全和踏实。
有时,红嫂在寒风里都一直走到天快黑了,每条巷子都走过两遍了,仍会剩下一些汤团,红嫂倒也不恼,便将计就计带回家去做晚饭吃。
每到这样的时候,古丽总是最高兴的,她会早早地把米桂花、白绵糖一起摆到桌上,又找出配套的瓷碗和瓷勺,然后才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给每只碗都盛上六个汤团,摆成梅花的模样。接着,她会第一个捧起碗,舀出一个囫囵着放进嘴中,闭上眼睛慢慢地咬破皮子,用舌头把芝麻和糯米搅在一起,然后重新咀嚼,唇齿间发出轻微的咂摸声,再慢慢地咽下去,体味它们在喉咙中停滞和下滑的滋味……
就像来到镇上的第一天一样,古丽吃东西的模样总是如此沉醉、心无旁骛,让红嫂和青青甚为惊异。不仅仅是这些有馅的汤团,就是用剩下的糯米屑子搓成的实心小元宵,面条锅里的面汤,用咸菜帮子和一些肉杂碎做成的浇头,她都会有滋有味、全心全意地投入享用……
对吃是如此,对睡眠、穿衣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个早晨,她都会狠狠地一直睡到日上树梢,在被窝里伸长长的懒腰、把被子都伸得拱起来,然后大声叹息着对一夜无梦表示满足。然后,她精心地把那些裙子摊到床边,对着屋子里那缺了一角的镜子反复比划,一边伸出头去问青青外面的天气,如果太阳很好,她就穿橙色的,如果有些阴,她穿绿色的,如果有小鸟叫了,她就穿带大花儿的……她对生活的每一刻都特别经心,带着感恩与珍重,一定要别出心裁,让所有的人都高兴似的……
青青,这依然生涩、含苞未放的少女。红嫂,这饱受苦难、几乎不知何为生之乐趣的母亲。古丽的奔放与热烈带给她们的到底是什么呀!——无疑,青青从不掩饰她对古丽的崇拜,她总是悄没声息地盯着古丽,随时准备替她接接拿拿,随时准备应答她各种各样的感叹或提问,少女依然穿着从前的旧衣裳,梳着从前的独辫子,走起路来微微的有些含胸,可是,青青,真的有什么地方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就像一个孩子,读过书与没读过书的那种差别。古丽就是青青的启蒙老师,正是在古丽明媚的背影之后,青青的性别意识开始了苏醒,对风月有了一知半解的领会,对神情、体态有了自觉的把握与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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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7年第4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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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红嫂,一下子很难说得清楚。她本来以为自己是要生气的,特别是要生陈寅冬的气,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人呢,简直是自己的反面,她吃没吃相、睡没睡相,缺乏起码的妇道礼数……可是细想想,又说不出古丽具体的什么不好来,后者总是那么欢天喜地的,带着股大大咧咧的孩子气似的……看着她像蜜桃一样的身体,连红嫂都有些愉悦起来,瞧瞧自己,这裂了口子的手指头,眼睛下深褐色的眼袋,在头顶上闪闪烁烁的白发……唉,有些人,就是要像古丽那样活的,享乐、精致、风流;而另一些人,则是像自己这样活的,克己、粗糙、本分。在古丽面前,她一方面有着道德和良心上的优越感,但同时,也有着对另一种风流生活进行张望和入侵的欲望。
这样,等达吾提和青青睡下之后,红嫂会主动跟古丽说起话儿来,寒夜漫漫,她们没有男人,只有时间,可她们又能靠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红嫂不动声色地聊起一些闲话,周密地一步步把话题往隐秘处推进。不过,红嫂大可不必如此花费心机,古丽哪里需要她引导呢,她几乎是径直地就往红嫂最想听的地方去了。
唉。红嫂,要说起来,陈寅冬更在乎的可能还是您呢!比方说吧,好好的正趴在我身上呢,他会突然就叹起气来,把眼睛往黑乎乎的窗外看,不知要看到哪里似的,整个人都萎下去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红嫂不必要的大声分辩起来。她认为古丽这是在安慰她。况且,就算古丽说的是真的,红嫂意外地发现,她对此也并不感到多少的高兴——奇怪吧,她并不真的在乎陈寅冬更喜欢谁。喜欢人家古丽,那是对的是正常的;喜欢她红嫂,那就叫她不踏实以至不舒服了……
其实吧,我有对不起陈寅冬的地方,谁叫他有两个老婆呢,他能有两个老婆,我就不能有两个男人吗是不是?
这么说,你还有另外一个……红嫂趣味盎然,她很高兴古丽转移了话题。古丽的这个理论显然是经不起推敲的,要在白天,红嫂都会吐唾沫的,可是怪了,现在,红嫂就觉得古丽说得有道理,她做得更有道理。
是啊,每年,我也会离开工程队一阵子,赶几十里路回家里看看父母,一方面是看父母,另一方面当然是看他……他呀,可比咱们陈寅冬厉害多了,每次都让我受不了了呢、撑死了呢,我都全身发抖了呢……不像咱们陈寅冬,他身量小,气又短,到后来就只能用脚了,他就爱把脚趾头当家伙使……古丽的用语粗俗而直接,神情却坦诚而大方,像是仅仅在谈论一顿美食或一段面料似的。所以说呀,红嫂,您看看,在这个世上,让人舒服的东西可真多呀,好饭好菜,好衣好裳,好觉好睡,哪一样我都喜欢极了,特别是睡觉的事呀,一个人睡有一个人睡的甜,两个人睡有两个人睡的美,我哪一样都爱死了,爱到骨子里去了……
昏暗的油灯有效地替红嫂遮住了她一再腾起的红晕,她多喜欢听古丽这么说话呀,她还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话呢,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儿呢……好像就是从古丽这里,她才肯承认,对呀,原来,那也是件舒服的事儿呢……不过,她在陈寅冬那里感到过舒服了么?难道那过去的几十年,她竟一直是无知无觉的么?就连陈寅冬喜欢用脚的这一习惯,她也没有去多想……那些春节,外面有着呼呼的风,陈寅冬忽然从她身上软下来,然后,像是例行仪式似的,他举起脚来,从上到下地抚摸着她,最后,停在那里……这回忆如此清晰,宛若仍在床榻,最令红嫂沉湎不已的是,她想到,那陈寅冬,对古丽,竟也是这样的呢……一个喜欢用脚的男人,她们的男人……
三
红嫂原以为古丽可以像她一样,满足于每晚的回忆与叙述,并且,她们可以依靠这回忆共同过活,她进入老年,而古丽进入中年。事实上,春天来了之后,红嫂发现:她可能错了。古丽,在骨子里就是跟她不一样的女人,这不是谁更好谁更坏的问题,只是,彼此不同。
是啊,春天来了,东坝小镇的春天带有明目张胆的鼓动性,互相攀比着似的,这里绿了,那里红了,空气里都躁躁的,让人感到口渴和焦灼,非要干点什么事似的。这跟古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