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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积极的几次三番的向红嫂要求,由她出去卖吃食,再不出门走走,她就要“霉掉了”“烂掉了”。
红嫂看看古丽,后者已经换上春季的衣服了,一方面显得单薄了,另一方面又更加丰满了,红嫂几乎看得欢喜起来,有心要放她出去走走,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大妥当,好像这话一答应下来,就是同时还应承了别的什么似的。
青青在一边看着,想替古丽说情,开了口却又是站在红嫂这边的样子:妈,你都五十多了,再出去跑来跑去,吃不消吧。正好,也让古丽熟悉熟悉,这镇上,她走得还没达吾提多呢!
红嫂扶扶自己的腰,好像突然间就疲惫了起来,这疲惫来得有些违心,又有些存心,总之,她想现在是应当累了,该回到屋子里了,那外面的天地,就给古丽去飘摇吧。
因是春季,这时候,红嫂做的小吃食不再是汤团了,改成炸麻团和咸花卷了,春天日头长,人们走着走着,很容易的就会饿了,如果正好迎面碰上个吃食担子,他们就会买上几个,一路慢慢地走着也就吃光了。
古丽对巷子着实不大熟,走起来有些犹犹疑疑、左顾右盼的,这就跟镇上妇女们大步流星的样子大不同了,人们在后面看了,在侧面看了,在前面看了,都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好,他们不免就停下来,喊住古丽,慢慢吞吞地挑上几个包子,慢慢吞吞地掏钱。他们喜欢听古丽说话,因为古丽的话听上去别扭、拗口,他们还注意到古丽鼻尖上的小汗珠,以及她头上随便别上的一朵蔷薇花。她在他们眼中,要比手中的吃食更要耐人寻味。
古丽的生意当然是出奇的好了,比红嫂从前卖出的要多出一倍,还没等红嫂来得及高兴,好好数数那些多出来的钱,古丽就自作主张地开始花钱了。
经过小百货店,她会进去看看,路过布店,停下来东摸西看,经过鞋铺,她又会倚在人家的门前,问这问那。然后,回家的时候,她会一五一十眉飞色舞的重现她所看到听到想到的一切,并且,她的担子里还会多了些别的东西,塑料拖鞋,发亮的发夹,彩色的虾片,能吹出泡泡的糖——不用说,这些新奇玩意儿本身是有着令人激动的魔力的,而且,古丽的行事方式又增加了这种魔力性。比如,她买东西完全没有规律,她并不是每天带,或是隔天带。当大家满心以为她今天是要买什么了,她却空着手回来了;而当大家没指望的时候,她却突然把篮子伸到大家面前。古丽还喜欢把那些新玩意儿们藏在篮子的布幔下,然后,让他们摸。让达吾提猜颜色,让青青猜是吃的、用的还是玩儿的,最后让红嫂猜:这礼物是买给谁的?
——对于古丽突然爆发出来的购买欲,红嫂是拦都来不及拦了,也是拦不住了,脚在她身上,钱在她身上,这可真是糟透了!红嫂虚张声势的在心中感叹: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大手大脚花过钱呀,这镇上也没人这样不要命了似的花钱吧!镇上的习惯和风气是这样的:如果能赚上五块钱,一定只能过五毛钱的日子,或者更低,一毛都不花才好,要低于能力,要低于环境,要低于需要,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道理,可看古丽这样子,分明是不想过了!
感叹归感叹,生气归生气,红嫂心里却明白得很,她不是真的生气,她不是还有陈寅冬的那笔钱在垫底嘛!就是古丽一分钱都赚不到又怎么样,她们四个人照样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不是嘛……这样想想,红嫂就真的定下心来,她只是假装舍不得、假装懊恼,可其实呢,在她心底里,却跟青青和达吾提一样每天都等着盼着古丽从外面回来……
再说,古丽其实也没有花很多的钱呀,但真的,每样东西都让大家叹为观止,生活好像因此多了无穷无尽的乐趣似的!您说,买回来总不能不用吧!那才是真的作孽呢!红嫂于是起了油锅,炸虾片,眼睁睁看着单薄的虾片突然弯卷着像笑脸一样膨胀开来。她穿上了平生第一件的确良褂子,她还试了试青青的红色塑料拖鞋,并偷偷地把达吾提的泡泡糖揪下一块放到嘴里……
黏黏的泡泡糖让红嫂惊讶得差点吞下肚里,她慌张而笨拙地从嘴里抠出来,笑话起自己这个乡下女人,她弯下腰尽量不出声地笑着,竟笑出了眼泪,她伸出粗得有些糙人的手抹去泪珠,接着,她真的流起泪来——这迟来的乐趣呀,如此细小、真实,可是,却又残酷地让她意识她前面那些年月的孤独与虚度。
当然,从前的日子跟陈寅冬无关,怪不得他,但眼下的日子,也许倒要谢谢陈寅冬,是他在那遥远的地方结识了古丽,是他通过死亡把古丽带到这个镇上,带到她的身边,陪伴她即将开始的老年。
达吾提吃得很多,睡得也很好,但他的个子却一直不长,好像就准备永远停在那个高度,也许是因为他走动得太多——从仲春直到初夏,他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逼着青青带着他到外面游游荡荡。他抽着他的鼻子,像一只肩负神秘使命的小狗,在清晨,在正午,在迟暮,一天中的不同时分。在阴沟边,在桃林里,在石灰厂,在屠户的案板边,在织布厂前,在邮筒边,在小镇的不同地点,他都会流连忘返,一边专注、努力地抽动鼻子,像人们深情地凝视某处即将永别的地方。
青青有时会走在他的身后,不过,她跟达吾提的趣味全然不同。这个春天,青青是完全的发育了,心理上的发育。她开始懂得轻轻垂下眼皮,开始晓得自己胸脯的美,开始知道微微提起臀部——大多数时候,她是在不自觉地模仿古丽,因此她需要走到巷子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好好练习,她满心期望着,不久以后,她会成为一个跟古丽一样漂亮的女人,有着一个跟达吾提一样的孩子……
达吾提,你看我好看吗?青青想起古丽头上的花来,她摘下一朵那种同样粉红的蔷薇,同样地别在头上同一个位置,她偏过头去问达吾提。
达吾提从某种专注中勉强地拉回自己,他眯着眼看青青,眼睛越眯越小,像有阳光钻进去了似的。最终,他还是走近过来,把鼻子凑到青青身上,他闻了闻,然后才说:好看,香。
那比你妈妈呢?青青这是有些贪心了。
达吾提严肃地看看青青,他虽睁大眼睛,却视若无物,然后不置可否地又转回身研究他的味道去了。
青青把花取下来在手里握住,她忽然想起方才达吾提的眼睛,他为什么要眯那么小呢,并且,她想起来,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当他无所事事时,他会睁大双眼,却有些空洞。但当他想看看什么时,却会越来越小地眯起,脑袋向一边歪过去,吃力而别扭……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在这家新开张的裁缝店前,古丽迷路了。因为迷路,她认识了张玉才。
事实上,这段时间,这镇上的巷子她来来回回已走了不知多少遍了,但古丽不记路,因为她每天走的路线都不太一样,她不是根据居民区的分布来决定路线,而是看哪里好玩了、没见过、没来过,她就停下了,看一看,张一张,然后歪打正着地摸索着找到回去的路。
让古丽迷路的这家裁缝店,大得超出镇上所有人的想象,缝纫机是一溜排开的,“咔嚓咔嚓”,声音此起彼伏,好听得很。厅堂上方的绳子上挂着女人的春秋衫、格子裙,男人的中山装、列宁装,甚至还有一套白色的西装,气派极了。就连两个小伙计,都穿着一式一样的对襟褂,脖子里搭根软尺,看人喜欢从下到上,打量一圈,像用眼睛在掐尺寸似的。古丽把担子放在门口,走进去摸摸那些料子,看看那些样式,简直喜欢死这家店铺了。
她磨磨蹭蹭地看了又看,终于想到放在门口的吃食担子,这才不得不提脚走了出去。这一出门,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看看担子里还有不少花卷呢,有些急了,见路就走,东拐西拐,这样走了一大圈,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裁缝店前。古丽倒也不慌,她想了想,换个方向继续走,可是事情真是怪了,好像注定她今天就得结识上张玉才似的。她走了第二圈,似乎走得很远,都要到镇子边上了,可一抬头,瞧,这不还是那家新开的裁缝店嘛!
天色真是一层层暗下来了,古丽看看担子里的花卷,虽说没剩几个,可这于她,可还是没有过的事哩,竟然会卖不完!而且还找不着路了,天天走的这个小镇,连问人都不好意思开口!古丽有些恼了,恼自己,恼这些花卷,还恼那家裁缝店,她四处看看,正不知怎么开口问人呢,张玉才却主动走上来了。
古丽,我都跟你走了两大圈了,你兜来兜去到底是要到哪里去?张玉才身量不算高,却挺干净,棉毛衫外面翻出白衬衫的领子。
这镇上的人,在称呼上一直让古丽很不习惯。如是很熟悉的人,他们会喊成亲戚似的:什么婶,什么叔,什么姑,什么爷。如果是不认识的呢,他们一律喊:嗳!对于古丽,他们把她划归到后者。
嗳,买四只豆沙麻团。嗳,你帮我换个零钱吧。嗳,你家那小男孩几岁了。
“古丽”!这个小青年竟这样喊自己。像一个男同学在喊一个女同学,像是认识了很长时间似的。再看看他的干净模样,想想他竟然不声不响地跟了自己两圈。古丽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松动起来。
你管我想到哪里去呢,你跟着做什么?古丽有心想让他带个路,嘴上却是不饶人。要说跟男人耍嘴逗趣,她一向是擅长的,从前在工程队,那些姑娘们个个泼辣、能说会道,要不然也不敢到男人堆里讨生活,她在其中也算是个佼佼者。只是自从陈寅冬死了,自从来到这个小镇,因为背景与环境的变化,她竟有些疏于此道了,这会儿见了张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