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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说我们上哪儿?我说随便。兰兰说,我还是上图书馆吧。青青说,我们去竹林,说不准能看上几出好戏。我们来到竹林,果然成双成对,你拥我抱,景色相当秀丽。我们对看了一下,青青小声说,看看能不能找到几对认识的。我说积点德,给人家留点面子吧。于是我们就找一个相对清静阳光明媚的地方坐下来。青青拿的是金庸,很快就进入江湖。我看的是日本小说《美丽与悲哀》。我受姨父的影响,染上一点喜欢文学的毛病,当然我不是真喜欢,比如这本小说,我只是冲着它的题目才借的。而我看小说,很少从头到尾认真读,都是随便翻,挑着读,挑爱情的场面读。可是一翻开这本小说,我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这书有人认真读过,在上面画了许多杠杠。这是我们当学生的好习惯,画上杠杠的大抵是重点,要记住,考试时用得着。我顺着有杠杠的地方读下去:
大木想起音子曾用安眠药自杀的事。比起抱过的音子的身体来,倒是在生死线上揉过的音子的大腿,反而明明白白地浮在眼前,先生,那垒石比起先生或我的寿命,是太长了。活着就同无主孤魂一般不是?音子会因被迫离开大木而企图自杀,但不能如愿以偿,那时如果死得了,短促的生命是纯洁的吧。把剃刀伸进庆子的脖子,庆子便会死亡。音子突然这样想。那时万一杀了庆子,自己当然也非死不可的吧。差一点杀了对方,自己也跟着自杀了。
我再也不敢读下去了,这些杠杠是谁画的?会不会是小小画的?有可能。是的,我好像在宿舍里看过这本书,说不定我是在无意中受了她的诱惑才去借这本书的。我对青青说,喂,青青,你看过这本书吗?青青低着头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说,有病啊你。她抬起头来说,什么?我说走火入魔了你。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难得轻松一下。我把《美丽与悲哀》递过去,这本书你见过吗?她说没有。我说真没有,你再想想。她说好像见过,记不得在哪里了。我说再想想。她说,也许是在宿舍里吧,不是你借的吗?我说以前,不是现在。我把书翻开,把其中用蓝笔画出来的句子念给她听,她说谁画的,接着她又说,不会是小小画的吧,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恐怖向我们袭来,阴阴的。好在竹林上阳光灿烂,竹林下生机盎然。
我说你再仔细想想,以前是不是在我们宿舍见到过这本书,青青说,是的,越想越觉得见过,我们再问问兰兰如何?我们便急匆匆到图书馆,在第三阅览厅找到兰兰,兰兰说,这封面好像见过,但记不清是不是在宿舍里。
我想,我应该到图书馆查一查借书记录,如果小小借过这本书,我敢肯定,她早就有自杀的意识了。她想死,这是谁也拦不住的。我这么想着,也不告诉青青兰兰,独自一人到图书馆。图书馆的老师不让查。这当然难不倒我,我绕了个圈子,找了个在图书馆当管理员的老乡,还是查了一下。结果让我很失望,小小从没借过这本书。借过这书的大多是中文系的,看到那个男生的名字我一点也不吃惊。让我吃惊的是,我们的章书记和毛彬都借过。我在吃惊之余,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也许是他们把书转借给了小小,杠杠还是小小画的。这不是不可能。
6
星期三晚上,兰兰早早就出去了,她不是去图书馆,而是去家教,她家在乡下,学费交得很吃力,平时吃饭和费用全靠她自己挣。青青看兰兰走出去,对我说,她谋生去了,看来我也得找个谋生的地方。我说你的钱这么快就花完了,你不是说这个学期可以搞定吗?青青虽然父亲下岗,但母亲在县工商局当会计,还供得起她上大学。她说,本来没问题的,只是出事前不久,小小向我借了1000元。这下你惨了,我说,死无对证,找谁要去?青青说,你可不敢对别人说,说了,人家会想,她的死是不是与我有关,是不是因为我向她讨钱讨急了。我说别担心,对谁我都不会说。
说这话时我的脑子来个急转弯,她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为什么告诉我?是不是她想向我借钱?与其让她开口不如主动出击,便说,要不要我这里先拿去救救急,要多少尽管说。青青也不客气,说,先拿400吧,找到家教再还你。我把钱给她,说先用着吧。
兰兰回来时,青青说,兰兰,你做家教有经验,能不能帮我也介绍一家。我想兰兰会推一阵子,她这人就这样,事不关己,都是高高挂起的。没想到她答应得很干脆。
我把钱给了青青,自己也没钱了。不是我们家缺钱,我们家不缺钱,是我自己没钱。在钱的管理问题上,我们家很不现代化,别人三千五千都在卡里,不管是建行农行中行工商行什么行都有,而我的钱在姨妈那里,由姨妈管着,什么时候我缺钱了,就找姨妈要。我不知道父母亲给姨妈多少钱,姨妈也从来不问我拿钱做什么。
我们家在离A州300公里的一座县城里,听说爷爷当过那个县的县委书记,父亲现在也是县委书记。我母亲是县司法局副局长,听说去年局长退休时,几个副局长谁上,母亲的口碑最好,呼声最高,就是父亲不让上。母亲对姨妈说,看来我得到市里,在他的阴影里,永无出头之日。说归说,母亲还是把那个副局长当得有滋有味的,因为不管谁当局长,在局里,说话算数还是她。
我决定找姨妈拿钱。姨妈家在江锦花园。姨妈在A市老干局工作,主任科员。我一直弄不清姨父的工作单位在哪里,他整天在家里写东西,日子过得很悠闲。我有一个表哥,在北京大学读物理,属于硕、博连读的那一种。听说这种人将来大都要到国外去发展,所以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在这个问题上我比较爱国。
我进门时姨妈刚吃过饭,姨父还在喝酒。姨父餐餐酒,一餐三杯,雷打不动。这是他创作灵感的源泉。姨妈说他将来一定会死在酒上,不是肝癌就是心肌梗塞。我开门时(我有姨妈家的门钥匙)听姨妈说巧巧来了。我关门换鞋时姨妈说,巧巧吃了吗?我说吃了。姨父说巧巧陪姨父喝一杯。我说好。姨妈给我拿酒杯时说,我妹妹要知道你把她培养成酒鬼,一定饶不了你。我说将来进社会搞公关免不了要喝酒,不如现在就适应。她用手指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意思是我强词夺理。我很放肆地笑了起来。我喜欢姨妈家,在姨妈家比在家里更自由。可以乱说,可以撒娇,有时姨妈搂住我的时候我会以为是妈妈,她们俩长得很像,连声音都像。姨妈说她把表哥生错了,换个女的就好了,我说找个好表嫂就弥补过来了。她说再好的儿媳都不能这样搂着。我说那就不搂呗。她说,搂着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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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1
姨妈给我倒了一杯酒鬼酒,姨父只喝这种酒,听说改革开放以前他只喝四特酒,不喝其他酒,改革开放后,一个北京的朋友给他带了一瓶酒鬼酒,他从此改喝酒鬼。那个朋友也是作家,名气很大,我们在报纸上经常可以看到他的名字。姨妈说,喝四特时还有点救,毕竟只是有点特别,一到酒鬼就没救了。
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姨父说我喝酒的姿势很优雅,很有盛唐风韵。姨父还说,那个时候长安人喜欢喝三勒浆,是一种波斯甜酒。关于酒,姨父有讲不完的话题。他喜欢酒,因为酒使人自由。姨妈说,巧巧只许喝一杯。我说知道了。姨父说,巧巧学校里有什么新闻?每次来,姨父都这么问。我说有,大新闻,还和我有点关系。
姨妈听了吓一跳,说,你出了什么事?说着把我的脸扳过去,细细端详,生怕我有半点闪失。从我家坐车到A州最少要半天,她负有监护我的责任。我说小小跳楼了。姨妈的手在我的脸上僵住了。我们宿舍的几个女孩子,姨妈姨父都见过,大一的时候,我带她们来过。平时,我也常常提起她们,姨父姨妈都喜欢听。特别是姨父,喜欢了解青年人的生活,表哥每次回来,他也是问个没完。作家嘛。我于是就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我说,这事能怪我吗?姨妈搂着我说,不怪你不怪你,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回来告诉姨妈,吓死了。得给你妈打电话。说着便要去打电话。我说姨妈你别打,我不是好好的吗?姨妈说,万一学校再找你麻烦怎么办?我说我不怕,这事不怪我。姨父说,当然不怪你,也不怪其他人。姨妈说小小这孩子,怎么想的,她父母亲一定哭死了,养这么大容易吗?我说哭也没用,也没听说他们怎么哭,怎么闹,这事怪她自己。
姨父说也不怪她。她是受害者,怎么能怪她呢?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说,毛病恐怕出在我们的传统上。如果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审视“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我们就会发现一个问题:对个体生命的蔑视。中国人太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自杀有传统啊,不管是自己要自杀的还是别人让自杀的。我说,我们学校的领导们要是有姨父的观念,就不会那么累了。他们搞得多紧张啊。姨父笑道,我当领导也一样,高明不到哪里去。
姨妈说,你姨父就这样,拿别人的手臂掘石头,不酸。我还是得给你妈打电话,这么大的事,不说不行。我走过去,抢过她手中的话筒说,姨妈你别打,当我没说,行吗?姨妈说,这孩子,怎么能当没说呢?姨父说,让孩子自己做主,要打也得让她自己打。姨妈说,看你把她宠坏了。姨父对我说,坏了吗?我说没有。姨妈便呵呵笑。不打就不打。
姨父说,电话可以不打,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看姨妈向姨父挤眼睛,姨父说,是时候了,我说什么事?姨父说,你爷爷,也是自杀的。
姨父说,那是1966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天很黑,抬头不见星光,街灯昏黄。你爷爷从县委大楼楼顶跳下来。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