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姨父说,那是1966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天很黑,抬头不见星光,街灯昏黄。你爷爷从县委大楼楼顶跳下来。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了自己的尊严。士可杀不可辱。他常常自认为自己是真正的共产党人,但他的骨子里却很传统很儒家,为了某种东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舍弃自己的生命。
我感到很吃惊,从来没人告诉我。姨父说,你爸爸妈妈委托我,在你读大学期间,找个适当的时机把这事情告诉你。他们说,你和我投缘,谈得来,这事由我来说最合适。姨妈看着我,仿佛有些担心,我向她微笑,表示我已经长大了,特别是经历了小小的事,我能理解许多事。她走过来,情不自禁地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姨父说,再给巧巧倒一杯,我说我自己来。姨妈说,我也来一杯。姨父笑着说,每次说到你爷爷的事,她就想喝酒。姨妈说,虽说几十年过去了,一想起来还心跳,得用酒把心镇住。
我说,爷爷不是没读过书吗?姨父说,没读过书不等于就不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传统文化的影响是无所不在的。在我看来,越是落后的地方越是落后的人群有时越传统。中国民间习俗中,无处不渗透着我们的传统。所以,那些越是没有文化的女人,所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越是想当烈女,想为传统献身。她们为了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观念,就投河,就上吊,就跳楼,就吃药,就拿剪刀抹脖子。她们没把生命当回事。
姨父说,我理解他,但不赞成他,从现在的角度来说,更不欣赏他。生是一种偶然,由父母,至祖父母,高祖父母,你想,有多少偶然才能落到你头上成为人。上天既然偶然地生了你,你就要善待生命。你说呢?
我点了点头。
我在姨妈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拿了钱就走。临走时姨妈反反复复地交代,有什么事就回来说,千万别自己撑着,我说知道了。我又抱住她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那事儿不许告诉我妈。姨妈顺势拍了一下我的屁股,这孩子。我知道她不会告诉我妈,在很多事情上,我妈听她的。
7
新近学校为了改进学风,各种讲座不断,有外来的名家,也有本校的教授,很热闹。听说今早在南区还有一个讲座,是北京来的一位文学博士开的,题目叫《女权主义视野中的身体写作》,很有爆炸力,计划去听的,可惜与高教授的撞车了。我从姨父家赶到大梯教时,青青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用笔记本给我占了一个好位子。
高教授是我们学校的一个亮点。他在位势论方面的研究在国内甚至国际数学界很有影响,听说美国的《数学评论》和德国的《数学文摘》都介绍过他的论文。这是两家世界最权威的数学杂志,被它们其中一家介绍过就十分了得,何况是两家!他还到过美国日本德国西班牙,出席过国际学术讨论会。他今天讲座的题目也很有诱惑力:拓扑空间与人类的未来。
高教授微笑地用手示意我快坐下来,然后开始他的讲座。高教授的平易近人是远近闻名的。他只给我们上过一个学期的常微分方程,却能叫出我们每个同学的名字。其他教授就不行了,就是上一年两年三年,也叫不出一个学生的名字。听说有的并不是真的叫不出来,明明知道也假装叫不出来,以示自己的高深莫测。男生们对高教授另有看法,说高教授只记得漂亮女生的名字,这种说法让我们宿舍四位女生很陶醉,因为高教授不但都能叫出我们的名字,而且下了课还会和我们聊几句与数学无关的话题,比如家在哪里啊,几个兄弟姐妹啊,父母亲做什么工作啊等等,既亲切又不失长者风度。
“也许,数学是一种预言。为什么不呢?难道那神秘的,不可理喻的分式,不是人类通往宇宙,走向未来的阶梯?现代科学认识到,数学并不是自然所固有的,而是人类大脑的产物。只有那些具有天赋而又执著追求的人,才有资格进入这一多维乃至无穷维的空间……”
高教授用诗一般的语言开始他的讲演。他的讲演很精彩,既条理清晰雄辩有力,又深入浅出妙趣横生。正听得入迷,被一个意外的声音吓一跳。我立即意识到,那是窗外英雄花的落地声。我们学校有许多英雄树,也就是木棉树,每到五月,便会开出一片英雄花,把校园的天空染红,红红火火的一朵拳头大的英雄花,从高高的英雄树掉下来,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叭地一声响,惊心动魄。小小突然从我的心底跳出来,小小听高教授的课,总是坐在最前排,每听到精彩处,都会回头看我们一眼,好像在炫耀着什么,开头我没有感觉,有一次兰兰说,风神什么,他又不是她老爸。闽南话风神就是神气的意思。经兰兰点破,我才发现,小小看高教授的眼神确实有点不对头。当然,学生崇拜老师特别是有成就有名望的老师很正常。
讲座结束时,高教授朝我们招招手,我和青青有点受宠若惊,我们走到讲台前,他说怎么不见兰兰,我们说不知道,她昨天还讲要来的。高教授“哦”地一声说,小小的事实在有点可惜,她怎么样了?我们说不知道,听说还在医院里。还在吗?高教授又说。我们说,可能吧,老师没说我们也没敢问。高教授说,这事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应该让大家知道,好吸取教训。花一样的生命,说没就没了。听说那天晚上她和巧巧有点不愉快?青青说这不关巧巧的事。高教授说,那是当然。自杀自杀就是自己杀自己,与他人无干。高教授毕竟到过美国日本德国西班牙,见识广,眼界不一般,学理科的能和姨父一般见识,难得。我说谢谢老师的理解。他笑了笑,说,其实应该研究的是小小的心理素质,听说她每天都写日记,要是能拿到她的日记本,许多问题就可迎刃而解。我和青青对看一下。小小写日记从不张扬,连同宿舍的我们都捂得严严实实,高教授怎么知道?青青说,没听说她写日记,我们都没看过,巧巧看过吗?我说没有。就是有,也拿不到,她的父母亲和弟弟拿走了。高教授感到意外,说怎么会让他们拿走?我们说,他们已经把小小的东西全拿走了。高教授摇了摇头,连声说可惜,可惜。
8
从梯教出来,青青说,怎么大家都对小小的日记感兴趣,真有意思。我说怎么啦?她说毛老师和章书记已经分别找了她和兰兰,打听小小日记本的事,一定有什么名堂。我说他们不是在场吗?青青说他们是在场,可是他们也没有找到小小的日记本。我说是谁说小小写日记的?青青说我没说,她写日记关我们什么事?我想兰兰也不会说。我说我更不会说了,这就怪了。一定有比我们更了解小小的人。那么这个人是谁?
我想,这日记是有人把它藏起来了,因为他害怕。可以肯定,藏日记的人就是那个知道她写日记的人,也就是怕她在日记中写到他的人,说不定,这人与她的跳楼有关。
我第一个想到毛彬。他和她一定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关系。他亲口说过,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子。与众不同。他虽然也说过她是个没人敢碰的女孩。但是没人敢碰毛彬就不敢碰吗?别看他外表斯斯文文的,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他居然做得那么天衣无缝。连我都不明白。也许他就像章书记所暗示的那样,和小小有染,小小把他们的风流韵事写进了她的日记当中。当毛彬想脱身时(很特别的女孩玩玩可以,结婚可不行,上演的还是现代版始乱终弃的短剧。可以理解),小小拿出日记对他说,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这种事小小是做得出。也许那天晚上小小只是借我而起,实际上,她的跳楼是冲着毛彬来的。我对青青说,那天你整理她的床铺时,枕头下除了剪子,还有别的吗?青青说,你是说她的日记吗?没有,不可能有,这你是知道的。是的,我知道小小不会把日记本子放在枕头下。
章书记也不是好东西,他是不是也和小小有那么一点关系?她不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吗?没有猫不沾腥。章书记是书记也是男人。他虽然在大多数时间显得道貌岸然,但有时看女生的目光也会露出些许不安分。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一次,小小生病,他在我们宿舍呆得很久,我和青青回去时,他显得很尴尬。从那之后,小小便常常在我们面前骂他。我说,青青,你说为什么小小敢骂章书记,深仇大恨似的。青青说,不知道,你又想起什么了?你可别胡思乱想。章书记是很马列的。我笑了笑。如果他们真有点什么,小小一定也写进日记里。难怪呢,他们那么关心她的东西?说不定小小家属到来之前他们先抄了她的东西,拿走了她的日记本子。
那么,高教授为什么也关心小小的日记呢?别看他是个名教授,名教授也是人,也是男人,他关心我们,他记住我们的名字,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小小一人,她很特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同样,女人越特别男人越喜欢。高教授是名教授,喜欢几个女生并不为过。中文系艺术系外语系这种事情还少吗?不用说男教师喜欢女学生,还有女教师和男学生睡觉的哩。小小看高教授的眼光不是有点那个吗?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小小在梦中大叫,把我们几个吵醒,过后我们回忆她昨晚叫的是什么?我说好像是叫什么人慢走,青青说是别怕,兰兰说,她叫的是眼镜。我们都知道眼镜是高教授的外号。闽南话,慢走,别怕,眼镜,喊起来没多大区别。
这样看来,高教授也好毛彬也好章书记也好,他们关心,寻找小小的日记,都有一点贼喊捉贼的味道。
这事儿变得有点意思了。
9
下午,何书记再次找我谈话。这次比上次和风细雨得多,而且脸带微笑,恢复了她的一贯风格。她说,你知道小小有写日记的习惯吗?我说怎么大家都关心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