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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去自杀。我们说谁,谁又要自杀?兰兰说就是那个人。我冷冷地问,哪个人?兰兰说,他父亲,我家教的那个男孩子的父亲,他爱上我了。
我和青青对看了一下,我们都不相信她的鬼话。我想,她是想用自己所谓的不幸来减轻对青青处境的责任吧?兰兰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也没有一定让你们相信的意思。我们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不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们相信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说着,她崩崩崩地到洗澡间洗了脸,就拿起一本书,躺到自己的床上去了。只要不到熄灯时间,她躺在床上一定要看书,这也是她的好习惯。
我想再说,青青动了一下我的手,让我别说。我想,兰兰也许真遇到大麻烦了,这麻烦不是那个男孩子的父亲爱上了她,而是她爱上了那个男孩子的父亲,因为她说过,他是A州数得上的民营企业家,有一栋小别墅,在东郊的桃花山庄,还有一部小轿车,宝马。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兰兰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小小跳楼的那天晚上,她软瘫在门边,也是刻意做出来给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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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过得真平静,没人再讲小小的事,小小的日记也没人提起。青青听了我的话,从医院里打了一张患肝病的条子,到她家教的那个女孩子母亲的单位找她,那个当母亲的看到那张条子,立即松开自己的手,青青说那病条从她的手指间落到地上的样子有点滑稽,扭扭捏捏地像戏台上装腔作势的媒婆。她从坤包掏出几张伟人票子放在桌上,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不用再来了。青青没拿她的钱,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钱,而是因为她让她恶心。我对青青的表现表示赞赏。她有进步,上一次她为了洗清自己,把自己的衣服连内裤和胸罩,全都从橱子拿出来,放在男人的眼皮下。
没人提小小的事不等于小小就没事,她依然在医院里躺着,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学校还是不许我们去看她。她的日记到底在哪里,还是一个谜。为了这个谜,我几天几夜吃不香睡不好。我甚至怀疑小小是否真写过日记。我进而怀疑我所见到的那个自称李小一的人是否真是她的弟弟。自从那天之后,那个自称是小小弟弟的李小一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我得做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是不停地做梦。晚上做,白天也做,中午躺在床上,刚合眼,小小就从她的床上爬过来,对我说,巧巧,你和我一样,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来吧,来吧。每当这种时候,我的眼皮一跳,就醒了。青青和兰兰都睡得很好,可以听到她们微微的鼾声。偷偷地睨了一下小小的床铺,空空如也。有时,我会说,小小,别来烦我,不知为什么,我不再那么恨小小了。我甚至有一点点内疚,小小把我当知己,我却对她说,去死吧。
我不停地做梦,我已经习惯了,也不怕了。可昨晚的梦却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梦见我爬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我渴望光明,可是当我爬出隧道时,我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一个人朝我走来,在我的面前站定,我说,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爷爷。听声音,有点像爸爸。我说,我的爷爷早已不在了,他在文革中自杀了。他哈哈大笑。我定睛一看,果然不是爷爷是爸爸。好久没见爸爸了,我说爸爸你怎么在这里?他说,孩子,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说去哪里?他指了指前面。前面没有路,有浓雾从深深的山谷向上翻滚。我说,爸爸你不能向前走,那里是悬崖。爸爸哈哈大笑,在他的笑声中,我看到一座高楼从雾中升起,瞬间,爸爸站在栏杆上,那姿态与小小一样。我大声叫,爸爸,别跳。
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了。黑暗中青青说,巧巧没事吧?我说没事。青青说,做梦了?我说是的。她说,我也做梦了,正喊着让小小别跳,就听到你的叫声。我说,我也是。兰兰也醒了,说,我也做梦了,梦见小小来取东西。青青说,是不是小小死了,来托梦,要不,我们怎么就一起梦见她呢?她的话说得我毛骨悚然。
第二天,我给爸爸打手机。我说,爸爸你没事吧?那边传出爸爸爽朗的笑声,我能有什么事,怎么想起给爸爸打电话?你没事吧?我说我没事。他说,没事就挂了,我正开会哩。说着就挂了。我不放心,又给姨父打电话,说我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姨父说,巧巧做梦了吧。我知道你要做梦的,什么事也没有。
前一阵子,常常听说某县长某书记,“双规”了,出事了,贪污受贿了,腐败了,跳楼了,自杀了。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居然会做这样的梦,都是小小的事闹的。
要是爸爸真有事,他会不会也像爷爷一样,从他的办公楼上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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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小小的事很快就有了了结。那天早上,毛彬问我,下午没课?我说有事,我开始对他感到烦。他说有事也得搁一下,何书记要找你谈话,下午3点在她的办公室。我说又是小小的事?毛彬说我也不知道。
我准时到何书记的办公室,她见到我,显得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说,本来想到宿舍找你,怕说话不方便,就让你来。坐坐,坐下来再说。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来。我想,她是领导,是厅级干部,对学生不必这么客气,这让人感到有点假。我刚坐下来,她的秘书就把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她有专用杯子,她给我们做报告,这杯子就放在讲台上,红的,很显眼。我的是一次性杯子,纸的,上面印一朵蔷薇花。
她说,这是绿茶,喝得惯吗?我说还行。她说,今天让你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小没事了,让我们救活了。她出院了。现在,学校已经派专车把她送回家了。
小小没事了,回家了,我感到很惊讶。她微笑地向我点头。是没事了,你安心学习,一切都过去了。我说小小真的没事了?她说,没事了。她活着。事情发生后,学校党委专门开了一次常委会,统一了一个思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这也是我们贯彻以人为本的具体措施。你的表现也很好,没有让事件扩大化,复杂化,为校园稳定做出了贡献。
她亲切地看着我,你表现真的很好。还有,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爷爷和我爸爸是老战友。她见我张嘴说不出话来,便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什么也别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们共同来守住这个秘密,好吗?
我点了点头。我是一个很一般的学生,以前从没引起人家的注意,是小小让我在学校出了名,也许何书记正是在对我进行全面调查的过程中,才了解到我的家庭情况。
从何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我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老实说,我不把她的秘密当回事。我的脑海里总是闪着小小的影子,她真的没事了吗?
小小还活着。然而,一个活生生的小小好像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甚至不记得她的模样了。我的心尖微微地颤了一下,酸溜溜的。是的,她是个不合群的女孩,她相貌平平,她我行我素,她神经兮兮,她让人心烦,她令人讨厌,但她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与世无争的。如果,那天晚上,我早一点回来,我不弄出水声,我在她提出抗议的时候,宁人息事地离开洗澡间,悄悄地躺到床上去,那么,一切,一切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小小,我在心里暗暗地说,对不起啊,小小。
回到宿舍,我把小小活着,已经回家了的消息告诉青青和兰兰。青青和兰兰都显得很平静,说,活着就好。她活着我们就没事了。我想,是这事把大家搞得太累了的缘故吧。青青摸了摸小小的床铺,说,她怕是不会回来了,回来也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我说,我不喜欢再来一个新的。兰兰冷笑一声,谁还会来?谁还敢来?
我想也是。也好,剩下来的一年时间我们可以住得宽敞一些。
不久,我们便听说,我们系章书记调走了,调到校办工厂去当书记。我说为什么?青青说,那还用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当书记的能没有一点责任?我想起他的外号,说,这一下他就更活得不像个人了。青青说,他会不会也去自杀,不像个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想象他从楼上跳下去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说,不会吧,他吃的饭比小小吃的盐还多,他过的桥比小小走的路还多,他不会干这种蠢事。青青说,难说。我突然想到我的爷爷,便一声不吭了。
章书记调走后,我在校道上碰见毛彬,我说毛老师,怎么好几天不见了。他说,以后别再叫我老师,我和你一样是学生。我说别拿我们当学生的穷开心。他说,是真的,我已经考取了高教授的研究生。自从小小出事后,高教授对我特好,是他到省里为我争来的名额,特招。毛彬因祸得福,我为他高兴,我毕竟喜欢过他。
那天我到姨妈家取钱,姨父说,学校里有什么新闻,我说,小小的事完结了。接着就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对他说。他说,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说,你怎么就知道小小不会死?他说,只要当时没断气,学校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活下来。以人为本嘛。我说姨父这事我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与我无关,好像又不能说无关。我总是想着小小。姨父说可惜不知道小小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说,大家都关心着她的日记,就是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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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的前一天,我突然收到小小的弟弟李小一的电子邮件,我想我的地址一定是毛彬告诉他的。他说,姐姐还活着,我决定服侍她一辈子。姐姐还坚持每天写日记,只是她自己不能写,她高位截瘫,除了脖子,其他都不能动。但她的嘴能说,她说我记。你很难想象,她的日记写得多好,多生动,她是一个天才。姐姐说,她以前的日记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