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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愈行愈远,此时应该已接近傍晚。身处巨浪之间,我们被忽高忽低的海浪推动着,所以实际航行的距离一定更远。在半睡半醒之际,我听到艾欧恩高声尖叫:“蒙田岛(Montane)!”那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北方小岛。艾欧恩一直在注意航向,因为我们必须经过这个岛的西侧。
新生命重新注入那些被晒黑的棕色背脊,坐在横梁上的人也一样昏昏欲睡,但仍留意着长长的撑住帆船的下桁木,以免因巨浪拍打而发生碰撞。似乎还有更多的事要发生。更往北方走,不论何时,只要穿过一道涌起的海浪,我们就可以看到蒙田岛上灰色的高山,它看起来像鲸背。我们仍在海浪中攀爬、跳跃,在浪与浪之间绕行,不过,此刻至少我们还发现了一点东西。然而,里芙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塔华塔岛的轮廓,模模糊糊地在蒙田岛左侧海面浮起,看起来雾茫茫的,似乎是丛林的一小部分,或是蓝色山区中苍翠的河谷。这座无人岛被凝结成一个幻象,让人觉得好像永远无法接近。前方要走的路还很远,虽然塔华塔岛的山丘没有法图希瓦岛那么高,但也有三千英尺以上,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得到。
希瓦瓦岛像个纤瘦的恶魔,终于出现在遥远的北方。它绵长的绿色山脉轮廓浮现在两岛之间,不过位置是在很遥远的后方。我大声告诉里芙:“看到目的地了!”但是她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部分恶浪中的扁舟(2)
白天过去了,最危险的水域却在我们前方。同船的伙伴都知道,一道强烈的洋流正向西流动,穿过塔华塔岛和希瓦瓦岛之间的航道。这道宽阔而向西流动的洋流,在南美洲遭到陆地的阻挡,受到强烈反作用力的海浪和被推挤的海水,在远方的各个海峡尽头,都形成十分凶暴的海涛。
我们必须穿过这片海域,才能到达目的地。威利坦承,他很担心在这样的天候中,如何穿过这么危险的地带。他从容地和艾欧恩讨论,但找不到其他变通的办法。要到达希瓦瓦岛,艾欧恩能够做的,就是尽量走那条航道的东边。我们愈接近塔华塔岛,海面情况就愈恶劣。这是我从海洋学到的第二课。教科书上说的都是错的。我经常听人类学家说,古早的人类在海上航行,都紧贴着大陆和海岛的海岸。但是经验告诉我,搭一艘小船在大海上航行,不见得比沿着波涛汹涌的海岸航行来得更危险。
我们全速前进,冲向那因为撞到陆地而形成的一片混乱的狂浪。艾欧恩屈膝坐着,全神贯注监控一切,全身肌肉紧绷,就像美洲豹蓄势待发,准备向前跳跃出去。现在我们一切都得靠他了。
前面远方左侧,是通往希瓦瓦岛最大河谷的阿图奥纳岬(Atuona)。这河谷可算是马克萨斯群岛南方诸岛的首府,惟一可与之相提并论的,是在遥远北方努库希瓦岛(Nuku…Hiva)的台欧赫河谷(TaiohaeVal-ley)。我们都知道,二三百年前,波利尼西亚人就住在那里;而前任法国总督也曾经正式进驻。我们也知道,这个横亘在我们前方的模糊河谷,是大画家高更临终之前的家。只有少数人晓得,他生前也是个技法高明的木刻家。我坐在这艘船上,拿着高更生前用过的一把枪。这把有木柄的老旧步枪,很有艺术气息地刻着高更风格的装饰———好像是一个神仙,我猜想也许是狩猎之神,手中拿着大酒杯,正驾着公牛拖曳的战车,头顶和身旁卷起如波浪般的云,暗示着他正穿越天际。我向威利买来这把枪,这是高更有一回造访法图希瓦岛时,送给威利父亲的礼物。高更的坟墓,就是那座岛上的某个小土堆。
乌云和崖壁被傍晚的夕阳笼罩,我们正好赶得及进入阿图奥纳岬。海崖完全暴露在吹个不停的东风里,刚好挡住把我们顶高的海浪。呈带状而不间断的白浪和海涛,沿着尖峭的岩石冲向天际。
我们全身湿透,因为舀水而精疲力竭,也因为盐分和太阳暴晒而全身僵硬。我们得穿过这片多山的海面,进行危险的登陆。我们靠近满布岩石的海岸时,海浪依旧升得很高。我们把帆和桅杆放低,大家异口同声发出声嘶力竭的口令,混杂着海浪的怒吼。
阿图奥纳的黑色沙滩就横亘在前方,我们快要到达旅程的终点了。然而,当我们看着、听着阻挡在我们和陆地之间的海上地狱时,没有人有一点点松懈的感觉。从骚动的海洋所吹来的风、卷起的浪,直接冲向没有半点遮蔽的海滩。我们要在这座小岛的下风处登陆,就像在法图希瓦岛一样。眼前的海浪从南美洲太平洋岸跋涉四千英里而来,毫无阻拦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八名强壮的操桨手抓稳手中的桨,在桨架上用力划着;艾欧恩则努力对准海滩的中央,以保持航向。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多沙海湾的海滩前方,竟然深达几百码。破浪前进的操桨手使尽全身力气(虽然力量不平均),一划再划。我们只看到一排排衣带般的海浪背脊,那些像房子那么高的玻璃墙,正一波波扑打连着陆地的浅滩。白色的海浪与怒吼的海水让我们毫不怀疑,这天的潮汐已经漫过沙滩,淹到椰子树下的草地上。还有一点天光,可以看到一群原住民正聚集在岸边,好像正在观看大自然展现强大无边的威力。
第二部分恶浪中的扁舟(3)
此时,里芙已经完全清醒,无力地看着前方海浪,仿佛事不关己。所有的人此时都端坐着,备好桨,就等艾欧恩一声令下。那两个曾经晕船的家伙在这最后的奋力一击中,也一起握着一枝橹。我们一次又一次,慢慢划到浪区的边缘。但是,我们后方升起一些乱流,操桨手被逼得很快就向后划,升起的浪头把船尾举得高高的,好像海鸟的尾巴。我们再次冒险前进!
艾欧恩像愤怒的恶魔般露齿而坐,他高声下达口令,直到声音几乎破裂。他注意看着每一枝桨,膝盖弯得好像要折叠在一起,看来就像因为愤怒和战斗正准备跳下马。此时此刻,我们把他视为领袖,他的头脑是我们所有人的依靠。
最适宜的海浪从我们背后涌上,艾欧恩忘我地高声尖叫:“划!划!划!划!”
桨架上的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家死命地划,紧握双手,咬紧牙关,眼睛因为用力和兴奋而闪烁着光芒。
好像所有人都在一块冲浪板上,我们被疾速的海波带动,一路冲上浅滩。前面的操桨手奋力划桨,后方的操桨手也一个接一个划着。我们正在地狱的中央!我们用手指紧紧钳住船舷,紧抓着这艘因疾驶而不稳定的小船。突然,两名一起抓着橹的年轻人让橹滑掉了。艾欧恩像疯子般咆哮起来,威利跳了两箭步跳过我们身旁,向前去抓松掉的橹,那两个人则四脚朝天跌坐在水果上。
不过还是太迟了,救生筏已经向一边倾斜。艾欧恩操着橹,想控制紧追在后的海浪。机会十分渺茫。船员们就像特技演员般抛开桨,弹到船舷边。接着,他们全都掉到船舷外,消失在海水中。
当船一头翘起、整个船身即将翻覆之际,我紧抓着里芙,和威利一起跳下船。
一定是我没有尽力!我在水中旋转,像海星般无助。突然,我发觉海洋正把我和里芙送向浅滩,一道玻璃般的海波正要冲向我们。当海波像河水般倒流回去时,我们可以感觉到它的吸力正把我们拖回海中。我们紧抓着手,努力游向激起浪花的海滩,以及更上方那片安全的草地。
我们也注意到,同行的伙伴们像蚂蚁般攀附着那艘在海浪中狂舞的救生筏。救生筏一次又一次翻滚着,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想失掉它,船与人一再在激起浪花的海水中浮浮沉沉。接着,更多的海水淹没了那艘船,那些人拿着袋子和行李游回岸上。最后,救生筏几乎完全沉没,船身被海浪撑起又拉了下去。他们只好冒着更大的危险,才把老旧残破的船身拖到草地上,安放在椰林之间。
船桨、水果、几顶草帽和一些杂物,被海水很有礼貌地运送过来,因而得以保留。
我们终于在希瓦瓦岛登陆。
第二部分陈腐教条下的神秘石雕(1)
多么美丽的河谷!远离了曾经让我们产生濒临死亡的恐怖印象的咸水坟场,我们抹去眼里的海水,感受另一个天堂。阿托纳,一个独立的世界,被高耸入云的峭壁围拱,和整个外界隔绝,惟独南面有马靴般的山脉,向着蓝色海洋敞开。
多么可爱动人的世界啊!
从外形到色调,这个岛必定是一块让高更这样的艺术家心有所感的梦想之地。这河谷,此时一定和他当年所见一模一样,同样能够激起欢愉之心,同样能用各种感官感受到它温暖的自然组合。我们所看到的色彩,和我们吃到的、闻到的一样棒。我们在温暖的黑色火山岩沙地走了几步,接着走上湿润的草地。一条小径穿过低矮的红色木槿花丛,引导我们离开海滩。横亘在我们前方的正是河谷,被一排高高的椰子树包围着,像一支军队站在那里接受校阅。它们壮观地伸长脖子,耸立在繁茂的热带生态中,硕大的树梢缀着羽毛般的头饰,随风摇曳。聚在它们脚下的,正是高更生前最爱的主题:巨大的热带树叶、金黄水果和红色花朵。这位伟大的画家生前有几间用进口木材建造的小木屋,散布在这片由大自然组合而成的美丽景观中。
希瓦瓦岛上的阿托纳河谷,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一些不定期航行到这遥远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