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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向前开。轰隆!轰隆!与每一次坐火车没有什么两样。我们参加演出的演员们,挤在一个个的软卧包厢里,促膝谈天,兴高采烈。许多伟大的开端都是平凡而普通的。
十几年后的今天,想起那次的邯郸之行,总觉得其实那列火车是载着我们奔向阿里巴巴装满宝藏的山洞,在邯郸的演出中我们齐声唱出的是那打开宝库的咒语:“芝麻,开门吧!”
车厢里,王洁实、谢莉斯、姜昆、李文华、唐杰忠、苏小明、吕文科……全部当时最红、最火的名演员,都在一起。
与大家打了个招呼,彼此心照不宣,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平日在文艺界以骄傲、清高出名的我,此时在演员们的眼里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也为五斗米折腰,心里真是羞愧难当。
一反往常张牙舞爪的个性,文文静静地找到我的铺位坐下,半天才回过神来。对面坐着的是谢莉斯。
谢莉斯是我的老乡,也是四川人。她与王洁实的二重唱那时正红遍大江南北。
“我演什么?”我问她。
“……你报幕好了。”想了半天,她回答说。
反正是挣钱,又不是拍电影。我心里自己给自己说。
可是报幕已经有人了。出发之前已经告诉过我。“你唱歌吧。”谢莉斯热情地提出主张。
“有你们那么多的歌唱家我还唱歌?”我喊起来。谢莉斯赶紧安慰我:“不一样嘛。大家喜欢听你唱。”
到了邯郸,已是中午。下了火车直奔剧场,离开演时间已经不远了。演员们刷牙,洗脸,梳头,化装,一通忙乱。我还得四处寻找乐队负责人跟他商量在车上想好要唱的曲目。幸好我是音乐学院附中的高材生,此时全派上了用场。找来几张纸,腿踏在凳子上,一边哼一边写乐谱,写完后再抄写几张,五个人的乐队至少得三张。刚把乐谱发给乐队,观众已经进场了。
演员们群情激奋,斗志昂扬,一个跟着一个上台。剧场里热闹非凡。那种阵势使我在想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时干劲恐怕就是这样的冲天吧?
大家目的明确,知道为什么而干。
该我上场了。剧场里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在邯郸连电影演员也看得到,观众们喜出望外。
我行了一个礼,开始唱歌。我的歌唱生涯也就从那时刻开始。此后我的歌唱水平日臻成熟,录了五盒歌唱磁带,其中《刘晓庆的歌》还获得了太平洋影音公司颁发的“云雀奖”。
我的歌声有点像鸡脖子被踩着了,在过门时赶紧咳嗽几声,再唱时只看见钞票在乱飞。一百五十元!一首歌一共不到十五句,一句十元钱!钱太容易挣了。
唱完歌,我又行了个礼,拐脚拐爪地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下场。虽然觉得有些丢人但立刻原谅自己说我是电影演员不是歌唱家接着很快被已挣到一百五十元的兴奋所替代。
大家都喜气洋洋。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是为什么。因为感受是共同的。
一场,二场,三场……第一天就演了四场。没有人喊累。
第二天开始演五场,连续演三天。
我每天写新的乐谱,唱新的歌。我节目获得的掌声远远没有报我的名字时热烈,我直埋怨是歌选得不好。
一台演出全是唱歌,除了两对相声外,连我这个电影演员也唱歌。乐队拉手风琴的手都拉肿了,手背上起了一个大包。可是没有人打退堂鼓。更没有人临阵脱逃。大家还都要求加场。
我们几个在后半场演出的演员更是不一般。演完后立即小车接送回宾馆休息下一次快到我们上场时再来,免得换场时被观众围观,我们都像吃了兴奋剂。
很快,最后一天到来了。
第三章第17节 初次“走穴”(2)
从第一场起,大家都变得比往常严肃,不苟言笑。我们都在等着那重要的时刻。当然,就是那发钱的时刻。
下午,这个时刻开始了。前台仍然走马灯似地表演着节目,后台演员们轮流走进地下层的剧场办公室。
我是最后一个被单独叫到办公室的演员。我这个阿里巴巴还没有说“芝麻,开门吧!”那厚厚的一摞人民币就到了我的手中。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就是见也没有见到过。自那以后在生意场上不知有多少钱从我的手中流过,却从没有任何钱像当年那一摞钱一样令我觉得是——钱。
就像是叫化子捡了金子,不知道把钱放在何处,从毛衣的领子里放进去,走了还没有两步就漏出来掉在地上,心慌意乱地拾起来,拍打两下绑在我的裤腰中间。
我带着我的钱演完了最后一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腰部,深怕没演完我的宝贝就掉到台上。挺直腰板上场,挺直腰板下场,腰上鼓鼓囊囊的一团,还以为是我的衬衣在毛衣里面没有扎好。
当天晚上连夜赶回北京,已是凌晨四时。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我的朋友家,心跳得如同刚刚作过案的小偷。
朋友老伊平时总是出差,看我没有地方便把他的房子借给我住,一有时间我就来此处休息。
打开房门,立刻把门锁好。快走到床前再返回去拉拉门闩,检查门是否确实关严。当确定门已经锁死后,从腰间摸出那牛皮纸信封住下一倒,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就洒了一地。全是几毛钱、几块钱的小票。先在心里算一遍,再拿纸笔来列算式算一遍。二十四场,一百五十元一场,我的妈呀,三千六百元!我简直倒不过气来。
我开始数它们。十元钱的放一堆,五元钱的放一堆,五角钱的放一堆,一元的,一角的,五分的各放一堆。三千六百元钱布满了小小房间的各个角落。先数了一遍,少了四十元钱,再数一遍,又多了十元钱。再数一遍,又多出二十元钱,再数,再数,再数……怎么从来就没有对的时候?数人民币的双手已经脏黑,此时天已大亮了。蓬头垢面地下楼去给小蒋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立即到我这里来一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赶紧回到屋里把自己扔回床上。
一夜没有睡浑身筋骨酸痛。眺望窗外觉得是那样的心旷神怡。心中不停地策划着这笔“巨款”的用途:冰箱,床,衣服……暗暗下决心有机会还要去挣钱。只要挣到一万块就收手不干了。好像还是不那么正大光明,总是偷偷摸摸的。
一万块我把它存在银行里,每个月利息是多少?好像是十几块钱,那么,我可以每个月取出来用,听说有一种存款方式就是可以每个月取钱的,叫做——存本取息。对,是叫存本取息。这样,我每个月的工资就不是五十元,而是六十几元了。
不过,要是存五万元就好了,我的月收入就可以上百元。上百元太够了。花不完了。下决心挣它五万!
可是取利息存钱都不能我自己去,我太有名了,招眼。每个月都去取利息,这么有钱!还不被人暗杀、绑架了才怪。传出去那还得了?
让我妈妈去?不好,我妈在四川,到北京没有房子住。总不能每个月为了取利息来一趟北京吧?路费也受不了。
大表哥?他们太远,也不方便。何况他们太正统,我怕挨他们的批判……还是小蒋吧。
小蒋是我从小的战友,我们一起调到成都军区话剧团,后来又先后调到北京,她人可靠又够姐们。可是五万元得挣一阵呢。什么时候才能挣到呢?……
有人敲门,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谁?瞩沙哑着嗓子我充满警惕性地问。
“是我。”是小蒋来了。
我把小蒋拉进屋里,又不厌其烦地去锁上门,把我去演出得了报酬是多少钱请她帮我存钱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遍。小蒋震得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我把钱塞给她,她打开要数。我说别数了。数也数不清楚。我数了八九遍还没数好呢。还是让银行数好了。
“那银行问我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怎么办呢?”
“你就说别人送的。不,你就说是卖冰棍卖的。算了,你就胡编一个理由就是了。银行不能随便问你吧?”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情况,我不自信地说。
“好吧。”小蒋走了。
好像是十年过去了,小蒋回来了。告诉我说钱存进去了。银行数了半天还详细盘问钱的来源把她吓了个半死。作贼心虚她壮着胆子把银行吼了一顿,银行也就没再问了。
存进去的第二天我又派小蒋去把钱取了出来买一个冰箱。从此我拥有了自己的存折,自己的帐号,自己的冰箱。哇——有钱太好啦!
好景不长。我们的邯郸之行很快败露了。据说是文化部下了文件点名要我们交代演出的场次、地点和收入,要写检讨并且钱要没收。
北影剧团再三追问我总是避而不见。可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团长书记几次找我谈话。
每次我都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可这一切伎俩都逃不过眼明心亮的剧团领导的眼睛。我被命令写检查并且写清楚演出的地点、场次和收入。
写检讨倒不要紧,等于写了一张收钱的发票,把脸揣在兜里在报纸上抄了一段对挣钱演出的批判文章(报纸正大肆展开对后来称之为“走穴”的挣钱演出的批判)交上去就过了关。只是这场次和收入不能说。说假话怕和剧团去邯郸调查的情况对不上。
说真话我的冰箱怎么办?总不成把冰箱搬来交给国家吧?那怎么舍得?
飞快给邯郸剧场的王经理打了电话,问他可不可以开一张介绍信来。他说怎么开?我说一天二场,一场二十元。他说好。于是他亲手写了介绍信,盖上公章(这一盖章使我们成了朋友直到现在)派人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