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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林”里有个水塘,一个中年男人在钓鱼,我们路过的时候,他刚好钓了一条大草鱼,送给身旁的妇女,她笑道:“好好,是我情人送的。”
我赶紧冲到水塘边涮脚,凉鞋上面又粘上了不少泥巴。
《舌头的战争》 Ⅲ慎重择业
慎重择业
现在要我操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最近是我妈的就业问题,她自从失业以后,就对所有的职业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景仰和憧憬,她经常说:“其实当送奶工蛮好的。”我说:“可是你昨天说过你要当饭店端盘子的。”这时我妈就会勃然大怒,像“兽人加鲁鲁”一样对我狂吼一声:“啊——不许惹下岗职工!”
我劝我妈要慎重择业:首先不能当工人。我们家请了一对年轻的夫妻装我家车库的门,那天很热,走在路上可以听到许多人脚上的皮烤得噼里啪啦的声音,而这对夫妻一直工作着——当然只是凿我们的家的墙,凿啊凿啊凿——一从下午两点一直凿到晚上十一点,男的凿墙,女的举灯。我和我妈互相告诫:“长大了以后不要当工人哦,嫁工人也不行。”本来这场景已经足够我写一篇使老师掬一把鼻涕的感人作文,可想到我们家又花了一笔贵得惊人的钱,我又陷入无限的哀伤。
不能当卖西瓜的。所有卖西瓜的女人都像在非洲参加生存者游戏一样,暴露出自己皮肤被日晒以后的所有缺点。而且一斤西瓜才卖两毛钱,我始终不肯相信农业频道里致富介绍:一个卖西瓜的,一年能赚一笔只有推着小推车到银行打劫才能得到的钱。千万不要嫁给卖西瓜的,当卖西瓜的女儿也不行,因为每当卖西瓜的不在的时候,西瓜老婆就要帮客人把瓜抗到楼上,而让西瓜女儿看摊,所谓“一人卖瓜,全家劳动”。
不能当送奶工,尤其不要当有我们家这样客户的送奶工。我们家有过两个送奶工,一个是因为送奶太急,把脖子摔断了——后来他自己又把脖子拼起来,还是把奶送到了。一个有着经理以上领导的长相,肥头大耳,可是他却下岗两年了。他专门到我们家来,说我们家打破的奶瓶太多,需要送奶工自己掏钱赔偿:“你们家打破了4个瓶子……一瓶奶一块五,一个瓶子就一块钱,我工作6天才能赚回一个奶瓶……”他走了之后,我和我妈计算他的一个月的工资,我妈算出来是5块钱,我算出来的是9块钱。
我不让我妈当家教,我们家门口的地摊上有一大堆家教等人挑。我不让我妈嫁所有我不许她从事的职业——她要是嫁给中巴车的承包司机,就要当售票员,我就要当中巴上的扒手。做一个人生存下来真难,我现在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未免太悲哀了。
《舌头的战争》 Ⅲ生活在别处
生活在别处
我的生活平淡无趣,是在重复和忘记中度过的。我和所有的学生一样,上课的时候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师,看到价目表会条件反射地把它约分:〃4块4,等于2块2,等于1块1〃,胡乱地组合记忆里的单词:〃吃午餐啦!再不吃饭就凉啦!〃我喜欢说:“我小时候……”但是我回忆不起任何可供反复回忆的事情。我对自己过去的生活不满意。
我本来给自己安排了一份健康向上的暑假计划表——包括写短篇小说、学习织围巾、练习瑜伽、到石家庄做采访等等荒谬而忙碌的决定。时过境迁之后,我的暑假计划表实际为:每天在床上滚3个小时;每天研究自己胖在哪儿;每天看粤剧《十八里送英台》……
暑假里最激动人心时刻是接到一个恶作剧电话,他说:“喂,我是名侦探柯南,你是小兰姐姐吧?”;最快乐的时候是躲在厕所里看三八杂志《女追男好辛苦》;最害怕的事情是做梦做到自己怀孕;最喜欢观察的是街上一排擦鞋的妇女,诧异她们的活力是哪里来的;一听见“要花钱”这几个字,就会露出逃犯听到远处狗叫一样惊恐的表情;我的身体逐渐衰老,最近一把一把地掉头发。我思考后发现,按照这样的生活速度,我的下一步计划就是等死。但是我又无法预防自己不过这种生活,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死。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不满意。
我对自己将来可能的生活不满意。我班同学拼命地怂恿我带她离开我们的城市,她说:“你一定要带我出去,我留在这里城市只会过我妈的生活:花钱上大学→走后门当个售货员→找个熟人结婚→顺利地生孩子→变胖→下岗→更胖”。她抱着我的腿让我把她拖了三个街区,求我带她去环球旅行,让我们度过人生中最有意义的时光。她对我所做的,正是我想对其他人做的。
我总算可以好好地过生活了,可以好好考虑我的新房间刷成什么颜色,可以好好地处理厕所漏水问题,看书架上我没有看过的书,写一个我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故事,像《人猿泰山》那样的,我以后大抵是不会写“范都都放了一个五香螺旋屁”之类的句子了,我将之视为恶俗的代表。
《舌头的战争》 Ⅲ邮购高尚生活
第六部分一秒钟的故事片
邮购高尚生活
我痴迷于看电视购物,每次看时,下巴总是自然向衣领方向滑落,口水就流了出来。我总是想:我需要什么?最后发现除了刮胡刀我什么都需要。虽然没有那些商品也可以正常地活下来,但只要你看到了电视邮购的广告,就会发现“生活中最需要”的东西,用过了就会“提升生命质量”的东西你们家还没有,并且这些东西是你小半辈子以来没听说过的,例如:不用洗照样干净的抹布;补瓷砖缺口的特殊泥巴;一个星期长高十几公分的矮子乐;除疤的精华液,美腿的去毛霜。它们经过电视的灯光照耀,主持人的隆重介绍,就成了电视明星,只需要寄一笔钱去,明星就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我妈在神志极不清醒的状态下,买回来一个运动脂肪的银色腰带。我和我妈带着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围上腰带,紧张地让银色腰带把我们的肥肉抖来抖去。我们诡异地相信,十分钟之后,我们会变成身材火辣,丰胸蜂腰的美少女。十分钟之后,我们把它收进储藏室,再没启用过。
我也邮购过一盒神奇的会变色的彩笔,我缠着我妈说:“买了彩笔,就能自己写贺年卡了,啊,还可以写隐形字,多么有意思啊!”好像没有给某个人寄一张自制的、内藏秘密字迹的贺年卡,我的生活就成了应该用特殊泥巴补的残缺瓷砖。
电视购物的广告总是特别残忍,经常让一对同样丑的双胞胎来作实验,给一个抹紧肤霜,一个不抹。于是,一个人“年轻了十岁”,一个人的脸还是福橘皮,丑妹妹用无比景仰的目光看着姐姐,让看者心酸。还有瘦身产品,从前很肥的当事人用力地把大腿上的肥肉挤得凹凸不平,很得意地让人看她有多肥,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可得意的。
以后,我看电视购物时,总带着一种奇怪的祥和之气,再也没有想冲进银行抢劫,然后定购一个手柄内藏电晶体收音机的雨伞的冲动,而是安详地叵测广告的真实性:增高鞋的广告,“试用后”的那个人合成的;除疤液的广告是电脑修改过的;怎么擦都不脏的抹布,是每擦一次都换了块新的。我像所有乡下人一样,认定一切电视购物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是在主持人手里显得很精致罢了,我奇迹般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海市蜃楼,所以像一个乞丐对贵妇一样,矜持地对邮购来的高尚生活说:“你不适合我。”
《舌头的战争》 Ⅲ辩一论不如打一架
辩一论不如打一架
昨天班会课开辩论会,题目很无聊,叫做“电视剧用普通话演好还是用方言演好”。尽管有这样一个深奥的题目,我还是得承认,在没有防暴警察在场的情况下,做这种激烈的,极可能引发骚乱的活动是一件着实危险的事情。小孩儿之间完全不能讲道理,他们只会用耍赖皮的方式边打滚边反驳你:“错了!就是错了我说错了就是错了你还杀了我不成……”
辩论到一半儿,大家都有些晕晕乎乎,忘记辨题是什么了,观众都固执地向对方吐口水,说脏话,一方说完了,另一方总是咬着牙齿,脖子一伸一缩地骂他:“胡说!胡说!”然后一方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这时,总有一个略显清醒地人正义凛然地说:“请对方辨友不要偏离话题。”我这个主持人赶紧在旁边附和,说:“是的是的,都少说几句,和为贵,和为贵。”
辩论会结束的时候,应该评胜负了,我只好说:“今天大家都表现得很好,很和平,两方都赢了,耶!”这并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辩论会开完之后,总有人面色潮红地来到我的座位上,一手叉腰,一手拍打着我的桌子,口水差点儿吐到我脸上,向我投诉对方的人身攻击,我就很慈祥地对他们说:“好的好的,我一定处理。”
我想起在电视上经常看到小孩儿辩论,他们说到一半总是语塞:“原因有两个,第一是因为……”然后突然窘迫噎住,面红耳赤地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不晓得转换话题,就在那个地方窒息而死。
那些穿着奇装异服,扮演“无敌金刚”“聪明猴”的小孩总是特别愤怒,前倾着身子着
气急败坏,主持人还总是添油加醋:“说得好,反方被说得无话可说了吧?”还带动观众倒数:五四三二一!哈哈,时间到!反方果真无话可说了。电视上从天降落“哑口无言”四个大字扣在反方的脸上,辩论的小孩儿一定又惊又恐,刹那间全场的人都面目狰狞,连观众台上的爸爸妈妈,也是一样的狞笑嘴脸,那一定是恶梦一样的经历吧。最后慈眉善目的专家评分,这时候的小孩儿既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