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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x-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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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苞般渐渐长大,猛地滚落下来,渗入雪中,像一片飞落的梅花。我蹲下来,发现大地上的雪不是全白,在残月星光之下,雪白的大地朦胧着一层纱般薄的蓝色。人又恍惚起来。
  午夜的雪风里,偶尔爆出几粒狗吠,我放下衣袖往回走。我这是一种自己向自己宣誓的仪式,始于高三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那次因成绩突然退到了十五名以后,我怒而拔刀在手臂上刷刷刷就划上了几道。血很快就流出来,待血干后,伤口火辣辣地疼得难受。但这以后,我像着了迷似的,动不动就以此来惩罚自己。譬如说,大白天上课走了神,乱七八糟地想了不该想的事,我就用刀子来惩罚自己。又譬如说,晚上自习,因为分神没做完当天自定的功课,我又用刀子来惩罚自己。到后来,我干脆每两周在左手臂上划几刀,也就是说等上一轮的伤疤刚掉痂时,我就又在旧疤上添上新伤。伤的样式并不都一样,有星形,方形,棱形,有时则是一个字或几个字。好了伤疤忘了痛。我就是取这个谚语的意思,我不让自己的伤疤好,“痛”也就不会忘记。开始那次是因为激愤,我记得成绩掉下来后,班主任在课上当面批抨我,课后我就用刀把自己给划了。后来再划,就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清醒了,过程也当然就越来越痛苦了。所以后来每次忍痛用刀时我就想着父母那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样,我一想起他们,下刀就又狠又快。因为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他们一把年纪了,送我来读书,而我的书却读得不好,还稍不留神就满脑子胡思乱想。尽管我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但满脑纷乱的思绪却常常不受意志控制,奈何?我只有让有形的肉体来承受无形思绪的罪过。
  其实一来复读,我就没有让自己松懈过。我所说的“走上正轨”,是指从明晚开始,我就得像读高三时那样,从晚上十点加班到十二点,或者再迟些。
  三
  说了这么多,喜欢猎奇的读者一定不耐烦了。因为文中的女主人公还没露面。既然开始我就交待过,要写成一个情爱故事,女主人公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我迟迟不让她出现,是什么道理?
  别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女主人公马上就要出场了。
  按正规自习时间,每晚十点教室熄灯,但大多数人会在熄灯之后点亮蜡烛加一会儿班,将手头要完成的功课作个了结。所以熄灯之后,很多课桌上就会燃亮一节白蜡,教室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伤感起来,散乱的烛光有点像香港导演徐克布置的坟场,而教室里加班的同学就是守灵人了。且都不怎么作声,一个个神情肃敛地干着自己的事。烛光把我们凝滞的脸部照得很亮,我们身体的其他部位就都掩隐在重重幽暗之中,稍微风来,烛火摇动,四面墙上的幢幢黑影就剧烈地晃撞起来。我也是出去小解回来,才偶尔觉察到这种伤感的氛围。我想这跟心情有关吧?因为烛火同时也是浪漫的代表,但在当时当地,我只有伤感。
  一般过了半小时后,教室里的烛光就只剩零零星星的几点了。空荡荡的教室陡然变得静若止水,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会像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无限度地扩大,在教室里弄出空空的回音。譬如说一声嗽,一下桌椅的碰撞,都能在教室里撞出回音。
  我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认识女主人公X阳的。因为几乎每晚都是我和她两人最后离开教室。我现在已记不得她究竟姓什么了,我只记得她是一个大姓,张王周李陈赵什么的,但具体是哪个姓,我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这真是奇怪,事情虽然过去了八九年,但记忆却依然恍如昨日,直到现在,她身体上的某些细节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譬如说她左肋边有一颗秀美的痣。可我怎么会不记得她姓什么了呢?好在这并不影响我叙述,我记得她单名叫阳,我在这篇小说里就叫她阳好了。
  阳读应届时是在五中,而我是在二中,所以我们开始并不认识。而一来复读我就没打算多认识人,我之所以选择坐在最前面的角落里,也是没打算要认识这个班上我开始并不认识的人。但阳例外,阳有轻度的神经衰弱,她总是会在教室里的噪音分贝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突然歇息底里地大叫一声:“吵死!”她的声音很尖,又带有一种透骨的痛恨,仿佛要把吵闹之人生吞活剥才解恨。所以她一声之后,往往会使自己成为全班同学注目的焦点。我也是在这时候才回头正眼看她的,她戴着金边近视镜,长相并不差,一副甜美的样子,如果不是亲耳所听,谁也猜不出那声凶神恶煞般的吼叫是她发出来的。后来她从教室前门经过时,我还偷眼瞄了一下她的身材。她身材也挺好的,比较丰满,尤其是胸部,发育得很好。我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液,就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了,根本没将她跟自己的以后联系起来。
  我估计她也没有打算要认识我,所以在双烛摇曳的教室,两人呆了整整一个冬天,也没说一句话。寒夜里被冻僵的空气静得实在让人压抑,凭了翻书的声音和突然的咳嗽声才将它稍稍冲淡。偶尔我并不看书,只呆呆地望着墙壁上摇曳的烛影入神。哈姆雷特式的追问也会在我头脑里载沉载浮:活着还是死去?时流就这样熬至深夜,该回寝室睡觉了。开始我还想在离开教室的时候跟她打声招呼,但看她一副完全忽视我存在的样子,也就忍住没说什么。慢慢我也就觉得这样更好,每天疲惫厌烦至极,谁还有心情多说一句话呢?
  要离开教室,离开就是了。有时我走得早些,把桌椅弄得一阵响,就走了。有时她走得早些,也把桌椅弄得一阵响,走了。整个冬天我们的心情都霉透了,霉到就这样连一声招呼也懒得打。不过说实话,毕竟是孤男寡女处在一室。久了,我心里就产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譬如说,每逢她比我早离开教室,我的心一下子就空空落落的,很难再平静下来看书做题了,往往等她走后不久,我也就收书吹烛,回宿舍睡觉了。我不知她是否同我一样?但我并没有心情去探究。
  这样就到了1992年春天,雨一直下,下得人心里憋得慌,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屋子不安定的情绪也在逐渐加浓,教室里很难有一刻安静的时候,这使得阳时不时就要诅咒一声,她一副就要崩溃的样子。男生私下里叫她巫婆,女生私下里叫她神经病,大家都不爱搭理她,她也把所有人都当作了干扰她学习的敌人。似乎别人都是来凑热闹的,只有她一个人是来准备考大学的。
  那个阴雨天的上午,阳做了一件大事,一件让同学拍手称快的大事。她居然公然在课堂上拍桌而起,用手指着政治老师,要他滚蛋。当时她可能不是用“滚蛋”这个词,但她的意思就是说他教不了就走人。我现在还记得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骇得睁大眼睛,满脸茫然的样子。那一刻,他一定以为时光倒流到“文革”时代了。他失控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却没有一句话出来。
  当政治老师夹着课本气咻咻走出教室时,全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心情一样,都忍他很久了。
  不一会儿,校长气冲冲地走进教室,“这还了得!这还了得!……”他在黑板前走来走去,扭着头盯着我们,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校长以前是一中的校长,以治校严厉著称,退休后余威仍在。教室里一时静得像雷雨前的树林。校长至少把这话重复了十几遍,然后开始拍着讲台骂人,说想造反了不是,谁说要政治老师走人,我就马上要他滚蛋!校长骂得青筋暴露,满脸狰狞。阳泪眼婆娑,应声而起,说走就走,她早就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了。边呜咽哭着,边收拾课桌里的书本。
  那个时候,我突然急起来了,我静等别人替她申诉,但是没有。我只好自己站了出来,先把校长震下来的粉笔刷从地上拾起放回讲台。然后要校长听我讲两句。开始我的声音还比较平静,但是一说一说就激动了,我说阳只是代表我们大家说了句心里话,如果校长要阳走人,还不如就此解散文史班算了。听我这么一说,教室里慢慢地就炸开了窝,大家纷纷嚷着要退学。说反正是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回家,免得再次丢人现眼。校长一时气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弯曲的青筋在额上跳得更厉害了。
  政治老师也实在太阿斗了,我们对他本人并没有什么成见。但政治课本一年一换,他退休却有好些年了,怎么还有勇气出来教书赚钱呢?他除了每天在课堂上一边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读着课本,一边在黑板上版述外,其他就什么也不会了。那天上午,当他转身在黑板上版述时,风吹动了讲台上他摊开的课本,等他再回过头来,就再也找不到他刚才读的页码了。他这里翻翻,读一下,说“噢……,不是。”,那里翻翻,读一下,又说“噢……,不是。”下面有人看着急,就提醒他是那一页那一节,偏偏他年纪大了,耳背,嗨嗨嗨地一声一声地问。一些人就趁机起哄,稀里哗啦地笑,教室里秩序大乱。阳忍无可忍,这时拍桌而起,要他教不了就滚。其实这样的情形已不止一次,他的确已经很迟钝了,就算风没有吹乱页码,他每次从黑板前转过身来,也要老半天才能续上刚才的话。而且经常读着读着要么就重复,要么就漏行。这样的人,能指望他救我们于黑暗的深渊吗?所以全班同学早绕过他把课本读了几遍了。他的存在简直就是我们高考路上的拌脚石,典型的浪费我们时间。
  校长知道学生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嗒然走出教室。后来我们就再也没看到政治老师了。一鼓作气,我们还赶走了英语老师,因为英语老师的英语水平比班上大部分学生都要差。很多人还想赶走语文老师,说他只知道天花乱坠地讲些与高考不挨边的事,但我和一部分人不同意,我喜欢这样的老师。语文么?不就是天南地北地一通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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