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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x-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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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用力,大大的一块土就翻起来了。再接着便是锄头把土磕碎的声音。在吃力的劳动面前,每个人都成了天生的哑巴。
  我家劳力少,劳忙时我不得不跟着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那个下午我以二分之一父亲的速度,远远跟在父亲后面。每次要将土块撬翻的时候,我就感到自己胸口压了块大土似的。我喘着气,望着天,我希望来些风。但天上碧蓝碧蓝,一点也不像要起风的样子。我放在锄头,无精打采地坐在田埂上,望着父亲的身影发呆。我盼太阳尽快下山,将这个沉闷的下午早点带走。但太阳高高地悬着,离下山还早。
  父亲不耐烦了,他在回头瞪我。就在父亲瞪我第三眼的时候,唐氏野那边突然喊声四起,一下子撕破了这个下午的宁静和沉闷。我对父亲说:一定出了什么事。我说这话的时候,别人家的小孩已扔掉锄头,风一样往山坡上跑。不经父亲同意,我也就追着他们跑上山坡。
  我们手搭凉棚,朝唐氏野那边望去,就看见一只火红的动物闪电般朝我们这边奔来,紧跟着的是三五只不同颜色的狗,一边追一边吠。再后面追的就是唐氏野里背锄头的村民,他们的喊声此起彼伏。我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四伢子突然回头叫道:狐狸!红狐狸!
  坳里的大人们仰着头,眯着眼,狐疑地问:真的是红狐狸吗?我们就齐声叫着:是呀!是呀!朝我们跑来了……快来呀!快来打呀!
  坳里的村民一听,就纷纷提着锄头虎跃上坡。可他们快,狐狸更快,不等他们跑上山坡,狐狸已从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掠而去,它笔直的身子如一支破空而来的响箭,它腾跃的四肢快如追风,托着狐身在枯草上飞驰。
  很快,狗们也掠过去了,接着唐氏野的追民与我们村子的男人汇成一起,纷纷从我们身边掠过去。我们就一路喊着跟在后面。然后,我们村庄的狗们也加入了追击的行列;然后,耙冲坳里也冲出一股叫喊的村民;再然后耙冲的狗们也咆吠着追击出来;再然后杨冲惊觉的小孩已在前面更远的山坡上张望了……风驰电掣的火狐就像一只快艇,划开了那个下午的沉闷,拖出一串越来越宽的闪闪波光……那个无风的下午就这样变得生动起来。
  毕竟人的气力有限,火狐及追兵过后的山坡,自然会扔下一路散兵游勇。他们驻着锄头站在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火狐一路奔远。坳下好奇的妇人们就跟他们搭起腔来,问火狐是怎么发现的。他们就说不知道,是前一个村子的人追到他们村了,他们才接着追的。妇人们就问他们是哪个村的,他们就说是那个那个村的。这么一打听,就发现他们已经追过好几个村了。然后坡上的人就坐下来卷了一口烟,与坳里的妇人们闲聊来,问问今年的收成、冬种的油菜、明年的谷种什么的。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村,因了火狐穿过的原因,就这样攀谈起来了。
  一直等到本村第一拨追兵回来,前面村庄的男人才会拍拍屁股站起来,问结果如何?回来的人就告诉他们说还没有结果,他们追到那个那个村庄就掉头了,而前面的还在追。大家就笑笑交换烟纸,卷一筒,点燃,吸几口,互相夸着对方的烟不错,然后告别。
  村里的男人走下坳来,妇人们就纷纷嘻笑他们,说以为他们会捡个什么宝回来。男人们不作声,一脸的讪笑。停不久,大家就各自谈起以前见过的狐狸。前因后果一说开,一只狐狸就是一个故事。在故事的洇泡下,脚下的地就这样不知不觉延伸了一截又一截。那个沉闷的下午,自狐狸过后,劳作便成了故事的点缀。就像城里的女人专心致致看电视时,手里还捏着一把毛线,飞快而漫不经心地挑着。
  我们小孩是最后知道结果的人,那就是没有结果。当所有的大人都不追了,我们还在追着。火狐及追狗在远远的前面已成了一个红点和一些灰点。 
我们看着它们进入大山,然后是灰点陆陆续续退出山林,那个红点却再没见了,我们就知道没有结果。
  我们悻悻地回来,太阳已经落山了。大人们纷纷询问结果,待知道没有结果后,又来耻笑我们,说以为我们会捡个什么宝回来。我们才不在乎他们的耻笑。我们在乎的是,这个辛劳的下午,终于可以这样轻松愉快地结束。并且在今天夜里,那只火狐一定还会重来,穿过我们重重叠叠的梦境。
  在整个童年,以这样“铺天盖地”的方式追逐一只野物,在我的记忆中一共有五次,有两次是追狐狸,有两次是追野兔,还有一次是追野麂。前四次都没结果,只有那只野麂被追上了,由于在追兵中有我父亲,所以我家也从几百追兵中分得了一块麂肉。但麂肉是什么滋味,我已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五次追逐给我生命带来的巨大冲击是无法描叙的,就像五把熊熊大火,一直在我成长的某个路段燃烧。我一想起它们,体内的血液就呈沸腾状。我想无论我怎么描叙,如果没有亲自经历,读者也不会体味到那种直抵心魂的振奋。噫,这真是一件天大的憾事呢。(2001。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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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娘
作者:谢宗玉 



  写下豆娘两个字,我的心就温柔一颤。那种小生灵,瘦削的身子,薄薄的羽翼,温和的性情,怎么看,都有弱质女子的影子,所以我常怀疑,豆娘的前身一定是一个个绝色女子,受了冤,又思谋不出报复的法子,今世就化作了豆娘,纤小的身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含着前世的余冤,让人看了,莫名其妙就生愧疚之情,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对不住它似的。粗砺的心也一下子汤汤水水起来,柔软得不成。人也感觉连站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常常怀念在西园与豆娘独对的日子。我在一篇文章里提过西园。西园在西墙的西北角,不很远,也不大,四周园墙长满了荆棘杂藤,从一个小小的栅栏进去,村庄就被绿色的园墙挡在了外面,青青绿绿的一园便成了我独自的王国。
  是初夏,是久雨放晴的天气,园子里地气蒸腾,东边媚眼似的桃叶簇簇涌涌挤满了枝头,树下则是一地残红。西边是些初攀的南瓜藤,大大咧咧的南瓜花次第绽放,每一朵都开出十足的金黄。西园的北面靠山,倾斜的红砂崖被青苔覆盖,上面爬满藤藤蔓蔓,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雨后很久的晴日,都有水泡儿从崖缝里往外冒。那些豆娘往往就憩在北面的园墙上。大概是喜它的凉荫,或是湿气吧。
  幼时的我常一个人去西园,一呆就是半天。很多时候我是在看豆娘。北面的园墙如一道黛青色的幔幛,三五只花白色的豆娘就这样在黛青色的背景下款款地飞,散漫地飞,无声无息地飞。它们翅膀振动的频率极慢,我几乎可以数得清。有时我还真的一下一下地数,我想计算它们从东边飞到西边,需要掀动翅膀多少次。也真怪,它们的飞舞总以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为界,将飞过头的时候,就又折转身子往回飞。有时我想赶它们出去,但我太小,北面的园墙太高太宽,它们有回旋的余地,我怎么赶,它们就是不飞出。
  有时它们飞累了,就停在一片叶子或一朵花上,那身子真是轻得如风,在停落的一刹那,叶子或花都不会颤动一下。而那时我的心却往往会莫名其妙微微一颤。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很近距离地打量着它们。它们的样子像蜻蜓,但停下时的两对翅膀却直立背上,蜻蜓则是平放的。另外,它们的细脚有些像花蕊,大概是沾花的时间太多的原故吧。有时我也动了捉它的念头,就屏住呼吸,把手慢慢伸过去,在接近翅膀的刹那,迅速向前一捏,就把它的翅膀捏在手里了。豆娘也挣扎,却是柔柔弱弱,一会儿没气力了,就安静下来。它的脸太小,我看不见它的表情,然而我能感觉它哀哀怨怨的气息。我轻叹一声,一松手,它就款款飞起来了,也不急着逃走,还是在北面的园墙前飞。我曾玩死过很多烈性小动物,譬如燕子什么的。但却从没玩死过一只豆娘,它们的样子太让人怜爱了,又太温顺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它们在我粗砺的手心呆得太久。
  也有的豆娘是靛蓝色的,翅膀上还闪着鳞鳞冷光,这样的豆娘就带着巫气,飞过园墙的时候,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也突然幽暗了许多。这种豆娘我是不敢接近的,它们一出现,我的心跳就会明显加快,四周的寂静让我害怕,那时的阳光也非常孤独的样子。好在这种豆娘不会在北面园墙逗留很久,它们是以过客的身份经过,它们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一直怀疑是它们前世受了冤,今世以一种幽怨的姿态出现,让它们的仇人见了内疚一辈子。有时它们围着我飞一圈,我就感觉自己的魂儿被它们勾走了,我电击般怔在那里,好半天才知道怎么呼吸。我想幽怨到了极致,它们都会成巫的。
  豆娘也谈爱,豆娘谈爱的姿态同蜻蜓一样,就是一只豆娘用细长的尾巴勾住另一只豆娘的头,然后合着节拍,飞一起飞,停一起停。豆娘谈爱的时候我就特想哭,因为村庄里的小孩都结仇了,没有一个人理我。有时我还哭出声来,母亲就循声赶到西园,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就说被斑蝥蛰了一下。擦了眼泪,我默默跟母亲回家,母亲在前面叨唠着:你这个孩子,你这个孩子……唉。(2001。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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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
作者:谢宗玉 



  山村无煤,一年四季烧柴。所以砍柴便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砍柴大致可以分两种:一种叫砍茅柴,在山这边砍就成。一种叫砍硬柴,得到山那边去。所谓硬柴,其实就是棍子柴。砍柴人太多,山这边的柴不及长成棍子,就被人当茅柴砍回家了。硬柴好烧,火力足,烟子少。如果一个人在家做饭,就可烧硬柴,把几根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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