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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砍柴的年头比我插秧的年头长。插秧是一项技术活,倒着屁股,能把一蔸蔸秧苗排得整整齐齐,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砍柴就不同了,随你怎么砍,能把柴弄回家就成了。
我六岁不到就开始砍柴了,一把锄头掮着一只土箩,也不走远,就在屋后一些小山坡上,把东一丛西一丛的柴苗连根挖出来,装在土箩里。等篷篷松松有了半土箩,就掮回去“表功”,让父母把自己一顿好夸。然后美美睡一觉,第二天又去。也许不单是为了让父母夸赞,劳动从一开始就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那些小小柴根,大人们只要一锄下去就能斩断,但我们不能,我们非得要十下二十下地猛挖,把吃奶的力都用尽才能挖出来。等挖出来了就有一种特别的成就感。有时你挖不出,还可以叫其他同伴帮着挖。那种合作的愉悦则是另一种心动。有时看着土箩里有那么多柴根了,而时间还早,大家就一起在山坡上滚石头。看着石头哗啦啦地往山沟里滚,一个个手舞足蹈,兴奋莫名。有时看着哪块石头圆溜溜的滚得漂亮,几个人就干脆把它抬上山坡,一次又一次地滚着。这就有点像希腊神话里那个故事了,只是那个神话悲剧的意味太浓,如果滚石头的罪神抱我们一样的心态,那悲剧就变喜剧了。我们也许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对命运的心态。
新鞋咬脚,我左脚后根就被新草鞋咬了一个洞,又不及时好,反而溃烂出脓,伤口逐日扩增,露出森森白骨。父母再不准我去屋后的山坡了,我跟他们要死要活地闹。母亲没办法,就把一双布鞋的后根剪了,让我做拖鞋穿,我就这么掮着土箩,跟着同伴,一跛一拐地去挖柴根。我记得由于伤口久不见好,我的大腿根部长了很大一个淋巴结,实在痛得难受。但不知为何,我就那么迷上挖柴蔸了?
七岁时,母亲让我上学。母亲是小学民办教师,那年正好轮带一年级,她每天都把我拧到学校,但等到才上完第一节课我就溜走了。母亲气得发抖,一狠心,就把我交给父亲“收拾”。父亲可不跟我讲多少道理,他连问我三声究竟去不去上学。我说不去。他就把母亲往门外一推,顺手把门关上,然后操起一根枝条,朝我密不透风地打,打得我像一条脱水泥鳅在地上滚弹蹦射。我惨叫声声,惊天动地。在门外的母亲就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是破门而入,还没开口,眼泪鼻涕就一齐流出来了。她抱住父亲,半天才呜咽出一句话:亏你下得这般毒手……
父亲怒气冲天,一把推开母亲,把枝条一掷,便甩门而出。父亲只想一顿将我打服,但母亲这一搅和,只能半途而废了。嘿嘿,现在想来,父亲那时也真傻,他用这样的破法子就想把我征服,简直是做梦!那时我看的电影全是战斗片,英雄人物在恶势力面前从来都是不屈服的。而我们从小就把英雄人物当作楷模,他能打出个什么结果来?母亲把我从地下抱起来搂在怀中,我也一把推开她,冷冷说一句:有本事就把我打死!然后左右擦了泪水,也夺门而去。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家哭得那个熊样。哈哈,现在想来真是过瘾。
后来就有了“君子协定”,父母说我不读书也可以,但我必须“包灶口”。就是说,每天要烧的柴禾全部由我一个人负责。这就不是在村后随便挖几个柴蔸的事了。但我答应了他们。从那时起,我开始跟着比我大一些的人去高山上砍茅柴。
也许是砍柴的人大多了,茅柴都怕了我们,高山脚下腰上都是一些蔫不拉叽、半死不活的柴苗,那些长得又高又大的好柴全躲到山顶岩壁上去了。小时也真是傻,那么陡削的岩壁,居然也攀沿上去了。这下可好,柴砍好了,人却下不来。只能坐在岩上呜呜咽咽地哭。一直等到傍晚了,父亲的身影才出现。父亲劳累了一天,等回到家,却听说自己的儿子还在山上没回来,当然没个好声相。见了我之后,自然会骂骂咧咧的。我敛着头,不吭声,由着他骂。总之他来了,我弱小的心就踏实多了。想想那时的我也真够短视啊!其实大多数时候,只是柴禾被树枝钩住了下不来,我自己还是能下来的。我完全可以先回家,把柴禾留给父亲明天料理就是。但那时我竟从没这么想过,好像那把柴禾就是自己的命,我得与它生死与共。
说实话,那时还是挺崇拜父亲的。我记得一个阴天,我与两个同伴去砍柴,后来下雨了,山路滑,我们得非常小心,才不使自己摔倒,但我们的柴禾却不争气,由于没捆紧,走不了两步就从两头滑下来了。这时天又渐渐变黑,三个人动弹不得,竟然同时哭起来。小时候我们一般是在做某件事情落单了,才会哭的。像这样三个人一同哭,那是极少的事。正说明当时的心情无奈至极,颓丧至极。后来我父亲来了,只见他三下五去二,把我们六把柴禾捆成一担,然后一肩挑了。我们呢,就勾头勾脑,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那回真把父亲这个家伙佩服得不成。由于是我父亲去接的柴,后来我在那两个同伴面前无形之中就有了某种心理上的优势。我记得他们其中一个的父亲很早就死了,我也记得他提到我父亲时那种倾羡的神情。然后我就想,虽然父亲经常打我,但有个父亲还是比没个父亲好。
那一年,我还真的把一家人的用柴给承包下来了,当然累得贼样。我发现一件乐事自从成为任务后,其中的乐趣就丧失了不少。八岁那年,我同意读书了。母亲在我上学的第一天,给我上了自认为深刻的一课,她说:这柴不好砍吧?做农民辛苦吧?知道辛苦就好了!知道辛苦就攒劲读书,读出书了就在县城吃国家粮睡国家床!我回答她说:不是柴不好砍,是我力气太小,等长大了我还要砍柴!当时把母亲气得差点没翻过去!
虽然读了书,但砍柴的时间还是有的。星期天和寒暑假只要天晴,我们就会呼朋唤伴去山上砍柴。等吃完早饭,大家就把柴绳往柴枪上一扎,然后凑在村前的溪边磨柴刀。由于磨刀人常常有十几个,所以那种磨刀声常常是惊心动魄的。柴刀嚯嚯,在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寒光,左磨右磨,正磨反磨,等虎口热起来的时候,刀锋往往就犀利了。溪边有棵古柏,木质特硬,便成了我们最好的试刀之所。一刀砍进去,如果吃木很深,就说明刀磨好了。然后不知谁一声吆喝,大家就先后站起来,用柴刀拍着柴枪,拿腔喊调,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上了山。
挑柴回家,我还是有落单的时候,也就有哭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去菊花岭去拾野猪拱出来的栗树桩。秋天野栗掉在地上,笨野猪就以为地里生栗子,就死死地往地下拱,结果把好多栗树桩给拱出来了。那天我拾了好大一担,下山时,我的一只破鞋穿梆了,尖锐的石子往我的脚板心直扎,我痛得一步一蹲,两只腿像打摆子一样颤过不停。我实在走不动了。我的同伴就对我说,等回去了叫我家里的人来接我。然后绕过纷纷我下山了。山间一时寂静至极,除了风摇木叶的声音在空空落落地响着。我把柴禾扔在山路上,人则站在高高的岩石上,望着同伴一点一点变成蚂蚁大小的东西,沿着带子一路弯蜒的山路,进了火柴盒大小的村庄……
然后我坐在岩石上等呀等呀,终于等到了山路上一个蚂蚁样的东西,濡动着渐渐变成人的模样。后来我看清这次来接柴不是父亲,而是母亲。与父亲来接柴的情形恰恰相反,我一见是母亲,忍了好久的哭终于从喉咙里滚滚而出。
父母接柴时,有时也特别照顾我们的面子。他们把柴一直挑到村口,然后再让我们挑。我们挑着柴进村,那样婶嫂叔伯等大人见了,就会老远夸道:呀呀,这么小的家伙砍了这么大担柴呀,真不错啊。那时我们浅白的虚荣心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有一回小妹上山砍柴,突然下起了雨,母亲就让我去接,我走到村后不远的地方,就碰到妹了。我要把妹肩上的柴接过来,但妹死活不让。后来居然把妹给弄哭了。我只好恨恨地让她挑着柴,一路哭着进村。嘿嘿,小时候那虚荣心呀。
最先砍硬柴是什么时候,我已记不清切了。我只记得最初去山那边,都是跟着父亲去的。一般是秋天,山楂成熟了,红艳艳的一树树站在路边不远的灌木里,特别醒目。父亲砍柴的时候,我就提个小竹篓摘山楂。等父亲的柴砍好了,我早就摘满了一篓子山楂。提回去,与小妹至少可以吃一个星期。
等稍微长大些,父亲就安排一根干树杆给我背回家。那个竹篓就挂在肩头的树枝上左摇右晃。再长大些,我就与父亲同时砍伐了。那个竹篓也不知是在哪年的秋天被我们淡忘在记忆之外。在山这边砍柴,走的一般都是下坡路。在山那边就不同了,首先得翻过陡削的山脊,才能回家。整个砍硬柴的过程,翻山脊最苦。我记得在《蜃焰》一文中描写过这段历程。跟着父亲翻山脊一般是下午两三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