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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牌显示:“派萝山,州立公园”。
公路渐向左偏; 使车流正对着派萝山涌去。
阴郁而渊博的人; 可能把它想象成坟冢——中国式的坟冢。更多的人则会说它像乳房。还是乳房好,人活在世上,没谁总愿意阴郁。古老的印第安人无拘无束,率先叫它派萝山(英文写作PILOTMOUNTAIN),不知典出何处。
汽车沿着浓阴蔽日的山道盘旋; 一直盘到派萝山大馒头顶上的停车场。
现代人不得了,多高的山都能上,而且,不用腿脚。
有一块鹰嘴青石,光滑突兀,可提供极佳的视野。紧攥遒劲的松枝,安全感仍不够,怯生生站过去,手搭凉篷,眺望东南。平铺直叙的大地上; 刚刚走过的五十二号公路抻得细长细长,白皮筋儿似的; 一直抻到温斯顿—塞勒姆。这个盛产骆驼牌香烟的城市已缩为一撮斑驳的碎影; 小得能用指尖捏住。不过,在灸热的日光氤氲下; 恍恍惚惚的; 却又似乎潜藏了某种力量; 以至于让人觉得; 公路就是被这家伙抻起来的。假如他忘乎所以松了手; 白皮筋儿就会蹭地一下弹过来; 把山弄得很疼。
向西眺望是丘陵; 凹凹凸凸; 包包坨坨,越往西,地势越高; 直至紧西边; 顺着天际揉出一道道湖蓝或黛青的曲线; 绵延起伏; 婀娜多姿。那是阿巴拉契亚山脉; 美国东部顶级的高峰。
如果人类的目力没有限制,我们还可继续向西千百里,看一眼著名的落基山,西海岸那边最雄壮的山脉,怪石嶙峋,大起大落,伟岸嵯峨。
两山并峙于人间,东柔西刚,彼威此靓,落基山猛喝一声:我当男子汉!阿巴拉契亚默默无言,就做了恬静的女性。
视线兜一圈回来; 我发现,派萝山其实并不孤; 而是与远山近丘连为一体; 是从大西洋,从平原到山地的第一峰; 或可说是阿巴拉契亚的守门女侍。没法儿说她是男侍; 尽管通常应由男人护卫大门。
下了鹰嘴石,向左,是平缓的山脊; 有一条羊肠小路直通小山。小山顶端长满黑森森的树木; 其余皆为赤裸的白岩; 纹理纵横; 清晰婉约。
小山即大馒头上的那个小馒头; 亦即乳房上翘起的乳头。
拨开枝杈横陈的苍松老槐; 走到山根儿底下; 才知乳头高耸峭立,十分不凡。仰起脑壳往上看,陡壁如将塌的危楼,压迫下来,咄咄逼人,后脑勺便不自觉地下坠; 下坠,险些坠到脊梁; 喉管便绷紧了; 下颌也绷紧了; 皮肤不够用了; 嘴不得不张开。嘴张开了却顾不得喘息; 顾不得慨叹; 急匆匆凑上前; 去接那半空中湍流直下的飞泉。飞泉细如线,白如奶; 甜如饴; 却十分刁蛮有力; 像千百只婴儿小拳不停歇地撞击喉咙; 催人窒息。嘴的本领有限; 只好重新合上; 让面颊和躯干迎接飞泉。两臂也自己伸开了; 紧紧搂住光洁的山岩不肯放松,飞泉趁势钻入衣领; 前胸后背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指甲搔挠; 不由在盛夏里打了个寒噤,烈日看了也无奈。
“让我试一下。”一个小男孩稚声嚷道。
他的嘴张张合合; 总不满足; 终于被飞泉呛了一下; 连连咳嗽。咳嗽间隙,不忘抓紧发出笑声; 甚至想说点儿什么; 小脸蛋儿憋得绯红; 嘴唇反倒发白。
几个成人看着有趣; 也纷纷过来与飞泉嬉戏。
我湿淋淋地绕着山根儿转圈; 试图发现一条登上乳头的道路。
没有道路。
只有几个坡坎,依稀有前人攀附开凿的残痕。坡坎之上俱是险峻的天障,残痕讪讪的,只好半途而废。嘁!什么都想逾越,都以为是给人预备的。
山顶葳蕤的林木从来不识刀斧滋味,蜂飞蝶舞。
乳汁喷溅的泉眼亦未经人类染指,百鸟啁啾。
泉就是泉,林就是林,原生原创,自得其乐,不让你做东西方文化之比较,或古今美学之阐扬,太浅。
更不喜欢你动粗,撒野,闹得童山濯濯,枯水浊浊,蠢不蠢呀你?
不逾越了,下山。
车轮子压着山阴道,惴惴的,竟有几分不安,不安了还压,虚伪。
向阿巴拉契亚行驶,片刻,一瞥后视镜,奇哉!派萝山侧身一变,成了一位妙女子,朝天仰卧,姿态从容。原先那馒头那乳头,此时已化为女子俊秀的脸庞; 一袭长发由天上徐徐披散; 融入广袤而青葱的原野。
守门女侍大白天就睡了,不在乎人类的作息时间。
若她能言,大约会天真地问:什么叫女侍?门好好的,守它干啥?
一九九四年二月纽约
第二队第24节 恐怖片
工程师比尔一家三口外出,请我看房子。他家其实有电子警报装置,避邪比我灵。但电子警报不能给猫开门,给鸟喂食,给花浇水,我遂成为必要。
我傍晚进驻。比尔的小楼建在几棵老橡树中间,共两层八九个房间。要说我没有趁主人不在时适当翻翻的欲望,那就显得不够诚实。但我好歹是知识分子,比较高雅,因此不喜欢拉开壁橱,数数有几件名牌衬衫;或者拧开瓶盖,闻闻香水的档次。我主要检查书架。比尔的量子理论藏书令我相当失望,唯一称得上有故事情节的是圣经。我家也有。
漫漫长夜,何以解闷?唯有电视了。动画片不看,太闹。西部片总是风沙烈日,令人干渴,也不看。爱情片倒是滋润,可惜看过一遍,再看也得干渴。幸好有一个恐怖片,我一激凌,顿时来了情绪。找摇控器时,见柜里有一大摞录相带,居然也都是恐怖片,我大喜过望,对比尔充满了感激和理解的心情。你想啊,高科技了一天,商业了一天,平庸了一天,回家谁不想来点刺激?烟酒伤身,可乐里的咖啡因不够劲,嫖娼和吸毒太那个,悲喜剧什么的又不一定对胃口,隔着荧屏抽冷子恐怖一下便成为乐趣,而且安全。有心脏病的除外。
我把身子埋进沙发,一部接一部地过起恐怖片的瘾来,眼前便蓝光闪闪,鬼影憧憧。我发现自己最爱看女鬼。女鬼总是妖媚风骚,主动示爱,正中我们这些想入非非却又顾虑重重的庸常男人的下怀。直到最后一刻,她们才露出血滋呼啦的狰狞原形,令人大惊失色,出一身冷汗,觉得还是俗人家的女子可靠。
老实说,这些片子的效果非常逼真,配乐尤其恕D晖吩绲愕钠樱淅指愕酶丛拥悖恍鲁雎谋冉霞蚧负趺挥行桑鼋鱿衲持纸鹗粼诔中欢系厍崆茫洳欢≡俸萸昧较拢侍鹄词钦舛玻旱钡钡钡钡钡钡吹矗。∥业男囊惨幌伦拥吹缴ぷ友郏辖舯兆欤〔蝗荒强闪男姆翘映鋈ゲ豢伞*ァ �
夜渐渐深了。我对女鬼最后的一点迷恋丧失殆尽,只觉得她们越来越狞厉,况且还有更加狞厉的男鬼。我不得不关了电视,四下里便死亡般寂静。鬼气仍不散,弥漫于整个客厅、整个小楼。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人少屋多、园幽树茂并不总是好事。我强烈怀念祖国的人山人海以及火柴盒一样的住宅,怀念嘈杂的市声起哄声、邻居吃面条的踢哩吐噜声打鼾声,甚至怀念套话连篇、议而不决的各类会议——最好是大会。你美国的男鬼女鬼好好听着,你若是真有大气魄,你就上中国溜一溜,挤也把你挤死!开会也把你开死!
我长叹一口气,认定美国不但是航天飞机的故乡,而且是恐怖片的最佳温床。
突然,有一种极怪异的嘎吱嘎吱声从附近传来,真真楚楚,绝不是幻觉。
我立刻魂飞魄散,腿像粉皮般糟软。又想起职责,便硬着头皮,胡乱操起把雨伞或者拐杖,哆哆嗦嗦蹭过去,耳边似又有金属声响——当当当当荡荡!!霎那间我见到一对鬼火般的眼睛,正贴着玻璃窗向里边窥视。我听见自己惊骇地尖叫起来,窗外也相应叫了一声。原来,是比尔那只混帐的母猫叫春迟归。
几天后比尔回来时,我变得一惊一乍,两眼直勾勾的,成了恐怖片最窝囊的俘虏。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九日沈阳
第二队第25节 连锁国
在美国开车旅行,开了半天你突然一愣,怎么又转回到出发地了?下车一问,老美却告诉你个新地名。你说不对吧?这儿和出发地怎么那么相像?老美就耸肩膀了。你半信半疑,接着往前开。开着开着你也耸肩膀了,因为你经过的其他地方也都挺像你的出发地。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遍布全美各地的连锁店给你带来的奇妙感觉。在美国,连锁饭店、连锁旅馆、连锁车行、连锁百货店、连锁加油站、连锁超级市场……几乎什么都连了锁,简直可以叫美利坚连锁国了。
连锁店之所以叫连锁店,是因为它像一环一环的锁链般整齐一致,不但外部建筑风格一致,内部格局和服务项目也一致,甚至厕所的位置也一致。东海岸肯塔基炸鸡店的招牌口,有个慈祥的老头儿在微笑。西海岸炸鸡店的招牌上,同一个老头儿露着同样的微笑,永恒的微笑,比蒙娜丽莎还永恒。鸡炸得也精采,盐放得也确切,永远确切,比自己老婆放得还确切。老婆一马虎,还有齁着你的时候呢。难怪老美不像中国人那么恋家,敢情他们处处都能找到家的感觉,方便,亲切,意料中事。
这么好的条件,大家一定很满意了?未必。人哪,最怪了。没连锁时想连锁,连上锁了又腻了。也是的,天天都跟锁链打交道,锁链饭,锁链床,锁链车,锁链个千篇一律,没完没了,谁受得了?那就改一改。不行,老板不答应。连锁店是当今的大买卖,讲究标准化、通用化、模式化。老板刻一个模子容易吗?一个模子只压一个链环连模子钱都收不回来,不压它十万八千个决不罢休。否则形成不了规模效应。没有规模效应价格就下不来,就无法竞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