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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收不回来,不压它十万八千个决不罢休。否则形成不了规模效应。没有规模效应价格就下不来,就无法竞争,也就甭指望挣大钱了。
再说科技什么的也发展到这份儿上了。电脑噼哩叭啦一打,机器轰隆轰隆一转,各种产品、各种服务就齐刷刷地、大一统地冒出来了。因此,旅馆里永远是一种毛巾、一种香波、一种气氛。超级市场里也永远是一种温度、一种店服、一种陈设。即使大雪抛天,也能买到茄子黄瓜西红柿,玫瑰石竹康乃馨。古人能有这个待遇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却悲叹再也感受不到大自然的灵动,感受不到春华秋实的季节性惊喜了。这是无法两全的现代难题。难道为了你的所谓自然,就得把机器统统毁了吗?忍着吧,跟着机器的感觉走吧。
美国连锁了还不够,还有全世界呢。你可以劝说浪子回头是岸,却无法劝说利润金盆洗手。于是麦当劳那样的连锁店便在地球上越滚越多。麦当劳那个巨大的黄色M招牌现在多得用林立之类的词来形容都嫌不足了。普天之下,莫非老麦的土,率土之滨,莫非老麦的臣。每个臣都毕恭毕敬地捧一个麦当劳汉堡包,像“文革”时咱国人手一册小红书一样。想想看,这是多么壮观,又是多么扫兴。单单是扫兴倒也罢了,问题是将来呢?将来会不会出现一个把地球捏在手里随意摆弄的超级力量?
天天套着锁链枯燥度日的是什么人?
是犯人。
我无意说美国人是犯人。
事实上我相当尊敬美国人,因为美国人酷爱自由,酷爱多元,酷爱变化,酷爱说“给你一个惊喜”。那天我朋友的黄毛小丫头背着小手甜甜地对我说:“刘,给你一个惊喜”。小手伸出来我的心就揪起来了。小手嫩嫩绰绰的,小手里也是一个麦当劳汉堡包。
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三日沈阳
第二队第26节 大使馆
天下与“馆”字相连的词很多:饭馆、旅馆、殡仪馆……惟有大使馆令我向往。我可不是说,我想揣着机密溜进外国大使馆换钱——我一个白丁,上哪儿弄机密去?半路捡到了也不往那儿送。我向往的是咱国大使馆。当然,不是咱国驻非洲小国的使馆,我怕热,也受不了寂寞。我主要向往咱国驻美国的使馆。在几十亿口子人都盯着的焦点区域,驻美使馆显然多么关键,可又愣是见不到他们的身影。越见不到越神秘,越神秘越向往。
到美国后也见不到。但我住的地方离首都才四五百公里,比在北京时近便多了,迟早会有机会。机会说来就来。一个周末,朋友约我同游华盛顿。白宫,国会,方尖碑,浮光掠影了一圈,我便提议去中国使馆。“你有事要办吧?”朋友问。我摇头。“那你一定有熟人。让他给买两条好烟,内部价的。”“哪是什么熟人?是同志。我想看望一下白区工作的同志们。”
大使馆是一座红褐色大楼,朴素凝重,气势不凡。我驻足仰望,感慨万端。大楼啊大楼,有多少重大事项在你里边操作!梦里寻你千百度,蓦然抬首,你终于戳在这里,和我相看两不厌了。
若不是临时有件事,我原本不想打搅使馆人员,而只准备留个影,就恋恋不舍地离去,这事也不大,而且还怪不好意思的——我有尿了。事实上我一直有,但刚才跟老美挤在一起太拘谨,这会儿见到自己的使馆,才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遂决定进去方便一下。按咱国农业观点,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楼正门不开。东边有个门,是接待室,却无卫生间。有人指点我绕到大楼西门,说那边有厕所。进了西门,忽然闻到咱国机关食堂特有的那股亲切气味,便想象着小黑板上的今日食谱:白菜炖粉条,土豆炒青椒……这些昔日不屑一顾的毛菜,如今对我这吃腻了热狗的胃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以至我险些忘了自己进来的最初目的。假如有人留饭,我一定欣然接受,并坚持付款。
楼里是一条走廊,味道也很亲切,属于报刊油墨加隔夜茶泡烟灰缸的办公室综合气体。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厕所。这时,正好有一个中年瘦男人过来,就向他打听。瘦男人的目光凌厉警惕,上下打量我,并注意观察我其实什么也没拿的两只手,然后反复盘问我的身份,终于使我慌张起来。瘦男人把我领到一个门前,严肃地说:“这里的厕所不对外,你赶紧出去!”出去一看,竟又是那个接待室,身后的门咔哒一声锁上了。我有点发火,却顾不得发作。接待室人员说,你还得绕到西门去,厕所在那边。
我不愿再绕,怕再绕到瘦男人手里。情急中,发现街角有一家小旅馆,便尽可能从容地跑进去。经理是个印度人,可能不止一次遇到我这种有病乱投医的家伙,二话不说就让我进了服务台,打开专供内部人员用的卫生间。
方便之后,我一再向印度人致谢,却只字不提几分钟前在使馆里的遭遇。咱不能因为一泡尿让外人看笑话。再说一泡尿毕竟是枝节,瘦男人肯定也属个别,广大使馆人员还是好的,甚至瘦男人也是好的。瘦男人对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严加防范,就说明他是好的。总之,不管怎么说,我将仍然向往使馆,因为实际上我还没有真正接触使馆呢。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八日沈阳
第二队第27节 领事馆
签证处在领事馆南门,南门那儿有风。按说春天来了,风应该宜人,却不宜人,继续冻人。大家就躲到西边。西边避风,还可以看哈德逊河和航空母舰。航空母舰退役了,泊在河边当展览馆。
大家都是中国人,有等的经验。出国前,经验丰富的人等过猪肉、缝纫机、球票和股票,知道在冷风中排队应该多穿衣服。经验不丰富的人也知道多穿衣服,因为起码他们等过出国签证,偏偏到了美国就疏忽了,以为到处都有空调和沙发,故穿的都像美国人一样单薄。但毕竟是中国人,懂得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的教训,避风时便常将头探出楼角,向南门那边张望。
南门那边人还不多,只三个老外,竖着风衣领子贴墙萧瑟着。大家便笑,说老外的确傻。又说老外吃奶酪,抗冻。有人反驳说,老外的鼻子其实也冻红了。大家便很满意,不再讲老外,而是讲自己的事,也打听别人从哪里来。有从唐人街走过来的,有从皇后区坐地铁来的,也有从邻州开车过来的。却没有一个人是为了签证。中国人回中国用不着签证。再说大家还不想回国,只是想办理因公护照变因私。已经因私了的办延期,护照丢了的办补发。太阳渐高,南门那边人渐多,避风的人就陆续过去,希望站得离门近些,却不容易挤,就发生了争执。一方说我早就来了,那时还没有你呢。一主说那你为什么不一直站在门口?大家劝架说好了好了别让老外看笑话。又说还是像国内那样发号最科学;说用粉笔把号写在衣服上也行,老外也不例外;说领事馆应该腾出一间房让在里边等,再沏一杯茶温暖人心,高末儿就行;说这么大个国家一出手就是龙井,哪好意思高末儿?又不是澡堂子。
签证处门玻璃上贴一张纸,告知一周中哪天办公哪天不办公,办公日十点开门,十五点关门,另外五一节要休息办公日顺延。人们又说在领事馆上班最自在,中国美国两边的假日都不耽误,休完了五一还有十一,吃完了月饼还有火鸡。
十点到了,却没开门,大家就有些气,说一天只对外五小时还不按时开门;说其实是四小时因为还要扣除一小时午休;说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有人大声喊:学习美国报纸社论。众人大笑,不再觉得冷,却增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感情,七嘴八舌指责领事馆安排不当,领事领事,这都领的什么事啊?还想不想进步了?这时,如果有人站出来替领事馆说情,就算他说的都是实情,恐怕也难息众怒,气头上的人有的是赶劲话,一句就能把你噎个跟头。所以没人出来说情。
门终于开了,大家呼啦啦往里闯,重温昔日上电车、抢俏货、占图书馆座位的拥挤感受。那几个老外可能没有这方面的锻炼,只好呆呆地站在旁边。
大厅里按不同需要分成好几个窗口,人们便顺势排成好几条长龙。窗口里的人舒舒服服地坐着,用茶杯盖轻撩水面。大家气犹未消,继续抱怨,场面就显得乱乱哄哄,嗡嗡营营。一个盛装老太太抱怨得最厉害,口音南腔北调,中英文夹杂,听不出是大陆人、港台人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人。老太太大概去英国领事馆办过事,因此总提英国领事馆。她说中国领事馆照英国领事馆差多了,什么什么都不行。
有人附合说,叫个领事馆都比中国的方便,态度还和霭。
老太太哼了一声:中国呀,全都是乱糟糟的。边说边摇头,金耳坠子直晃当。
有人小声劝老太太,你对领事馆有意见就说领事馆,别把全中国都捎上啊。
老太太说捎上怎么了,你以为中国还好啊,好你为什么不回去?
有人说你怎么这么说呢?你不是中国人吗?
老太太一扬手中的护照,护照封皮上美利坚的老鹰图案金光闪闪:这么说怎么了?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是美国,言论自由。
这时,一个小伙子从别的排里扒开众人挤过来,非常凶狠地指着老太太的鼻子大吼:你给我好好听着,好好听着!你现在站的地方是中国领事馆,不是美国大街。你骂谁都行,骂谁我都不管,就是不许骂中国!不许骂中国!!不许骂中国!!!小伙子最后一句话喊得太猛,竟喊劈了音,喊哑了嗓。
全场鸦雀无声,静得令人心颤。突然,有人鼓起掌来。小伙子不鼓掌,而是呼哧呼哧喘粗气。
老太太不再言语,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