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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且不忙针对梁、陈二先生对我的质疑、批驳,逐条进行申辩,我想先把我们之间的误会部分排除,这也是我希望所有关心这一讨论的人士弄清楚的。
我对秦可卿这一形象及相关问题的研究,严格来说,并不完全属于〃探佚学〃,也就是说,〃秦学〃不仅要〃探佚〃,也还要牵扯到〃曹学〃、〃版本学〃、〃文本学〃乃至于〃创作心理学〃等各个方面,它其实是〃红学〃诸分枝间的一个〃边缘学科〃;但为讨论起来方便,我们且姑将其纳入〃探佚〃的〃空间〃。
在我来说,这个〃秦学〃的探佚空间,它有四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红楼梦》的〃文本〃(或称〃本文〃)。众所周知,现存的《红楼梦》前八十回里,秦可卿在第十三回里就死掉了,是〃金陵十二钗〃里惟一一个在公认的曹雪芹亲撰文稿里〃有始有终〃的人物;可是,又恰恰是这一〃钗〃,在现存文本里面貌既鲜明又模糊,来历既有交代又令人疑窦丛生,性格既在行为中统一又与其出身严重不合,叙述其死因的文字更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亏得我们从脂砚斋批语里得知,形成这样的文本,是因为曹雪芹接受了脂砚斋的建议,出于非艺术的原因,删去了多达四五个双面的文字,隐去了秦可卿的真实死因,并可推断出,在未大段删除的文字中,亦有若干修改之处,并很可能还有因之不得不〃打补丁〃的地方。因此,〃秦学〃的第一个探佚层次,便是探究:未删改的那个《红楼梦》文本,究竟是怎样的?在这一层的探究中,有一个前提是非常重要的,就是曹雪芹对有关涉及秦可卿的文本的修改,是出于非艺术的原因,而非纯艺术的调整。那种认为秦可卿的形象之所以出现上述矛盾混乱,系因曹雪芹将其从《风月宝鉴》旧稿中演化到《石头记》时,缺乏艺术性调整而造成的说法,我是不赞成的。显然在一度已写讫的《石头记》文本中,秦可卿的形象是已然相当完整、统一的,现在的文本之矛盾混乱,除了是由于非艺术考虑(避〃文字狱〃)的删改,还在于第八回末尾所加上的那个关于她出身于〃养生堂〃的〃增添〃(即〃补丁〃);这是症结所在。概言之,〃秦学〃探佚的第一个层次,便是探究〃在原来的文本里,秦可卿的出身是否寒微?〃我的结论是否定的。并对此作出了相应的推断。
第二个层次,是曹雪芹的构思。从有关秦可卿的现存文本中,我们不仅可以探究出有关秦可卿的一度存在过的文本,还可以探究出他对如何处理这一人物的曾经有过的构思,这构思可以从现存的文本(包括脂评)中推敲出来,却不一定曾经被他明确地写出来过。也就是说,我们不仅可以探究曹雪芹曾经怎样地写过秦可卿,还可以进一步研究他曾经怎样打算过;我关于甲戌本第七回回前诗的探究,便属于这一层次的探佚。我认为这首回前诗里〃家住江南姓本秦〃(脂批中还出现了〃未嫁先名玉,来时姓本秦〃的引句),起码显示出,曹雪芹的艺术构思里,一度有过的关于秦可卿真实出身的安排。我还从关于秦可卿之死与贾元春之升的对比性描写及全书的通盘考察中,发现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中,是有让秦可卿与贾元春作为祸福的两翼,扯动着贾府盛衰荣枯,这样来安排情节发展的强烈欲望,但他后来写成的文本中,这一构思未充分地展示。我把他已明确写出的文字,叫作〃显文本〃,把他逗漏于已写成的文本中但未能充分展示的构思,称为〃隐文本〃,对这〃显文本〃的探佚与对这〃隐文本〃的探佚,是相联系而又不在同一层次上的探佚,因之,其〃探佚的空间与限度〃,自然也就不同。我希望今后与我争鸣者,首先要分清这两层〃空间〃。
第三个层次,是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写、这样构思。这就进入了创作心理的研究。我们都知道《红楼梦》绝非曹雪芹的自传与家史,书里的贾家当然不能与曹家画等号;但我们又都知道,这部书绝非脱离作者自身生活经验的纯粹想像之作、寓言之作(当然那样的作品也可能获得相当高的审美价值,如卡夫卡的《万里长城建造时》)。我们不难取得这样的共识:《红楼梦》并非是一部写贾家盛衰荣枯的纪实作品,但其中又实在熔铸进太多的作者〃实实经过〃的曹家及其相关社会关系在康、雍、乾三朝中的沧桑巨变。因此,我们在进入〃秦学〃的第三个层次时,探究当年曹家在康、雍、乾三朝中,如何陷入了皇族间的权力争夺,并因此而终于弄得〃家亡人散各奔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从而加深理解曹雪芹关于秦可卿的构思和描写,以及他调整、删改、增添有关内容的创作心理的形成,便很有必要了。这个层次的研究,当然也就跨入了〃曹学〃的空间。比如说,我认为,曹雪芹最初写成的文本里,是把秦可卿定位于被贾府所藏匿的〃类似坏了事的义忠老亲王〃的后裔(注意我说的是〃类似〃而非必定为〃义忠老亲王〃一支),根据之一,便是曹家在雍正朝,为雍正的政敌〃塞思黑〃藏匿了一对逾制的金狮子,陈诏先生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说:藏匿金狮子尚且要惹大祸,何况人乎?因此,隐匿亲王之女〃在现实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我以为他〃绝对〃二字下得太绝对化了,诚如他所说,清朝宗人府是要将宗室所有成员登记入册的,即使是革退了的宗室,也给以红带,附入黄册,但康熙五十二年四月,在命查〃撤带〃革退宗室给带载入《玉牒》,以免湮灭的行文中,便有这样的说法:〃再宗室觉罗之弃子,今虽记蓝档内,以宗人府定例甚严,惧而不报,亦未可定〃,并举实例:〃原任内大臣觉罗他达为上驷院大臣时,因子众多,将弃其妾所生之子,包衣佐领郑特闻之,乞与收养,他达遂与之……〃可见规定是规定,即使是皇帝亲自定的,也保不其有因这样那样缘故,而暗中违忤的。我对秦可卿之真实身份乃一被贾府藏匿的宗室后裔的推断,是根据曹家在那个时代有可能作出此事的合理分析,因为谁都不能否认,曹家在康熙朝所交好的诸王子中,偏偏没有后来的雍正皇帝,却又偏偏有雍正的几个大政敌,这几个政敌〃坏了事〃,自然牵连到曹家,曹家巴不得他们能胜了雍正,也很自然,就是后来感到〃大势已去〃,想竭力巴结雍正,也还暗中与那几个〃坏了事〃却也并未全然灰飞烟灭的人物及其党羽联络,从几面去政治投资,也很自然。希望随着有关曹家的档案材料的进一步发现,《红楼梦》中的秦可卿与贾元春这两个重要人物的生活原型,能以显露出来,哪怕是云中龙爪、雾中凤尾。
第四个层次,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人文环境。《红楼梦》不是一部政治历史小说,曹雪芹明文宣布他写此书〃毫不干涉时世〃,他也确实是努力地摆脱政治性的文思,把笔墨集中在〃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的情愫上,而且在具体的文本把握上,他淡化了朝代特征、满汉之别、南北之分,使这部巨著的风格极其诗化而又并非〃史诗〃。但这部书的创作却又偏偏打上了极其鲜明与深刻的时代印记,在在显示出作家所处的人文环境是如何地制约着他的创作,而作家又如何了不起地超越了这一制约,在〃文字狱〃罪网密布的情况下,用从心灵深处汩汩流出的文字,编织出了如此瑰丽的伟大巨著。秦可卿这一形象,正充分体现出了作者在艰难险恶的人文环境中,为艺术而奉献出的超人智慧,与所受到的挫折,及给我们留下的巨大谜团,以及从中派生出〃谜〃来的魅力。我最近写成一篇《〈红楼梦〉中的皇帝》,指出,《红楼梦》中的皇帝,是跟曹雪芹在世时,以及那以前的哪一个清朝皇帝,都画不上等号的,因为书中的这个皇帝,他上面是有一个太上皇的,清朝在乾隆以前,没有过这种局面,而等到乾隆当太上皇时,曹雪芹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你却又可以从《红楼梦》里那个皇帝的隐然存在的描写中,发现那其实是曹雪芹将康、雍、乾三个皇帝的一种缩写,换言之,他是把对曹家的盛衰荣枯有着直接影响的三朝皇帝,通过书中一个皇帝对贾家的恩威宠弃,典型化了。探究康、雍、乾三朝皇帝与曹家的复杂关系,是弄通《红楼梦》中关于秦可卿之死的文本的关键之一,比如,为什么秦可卿〃画梁春尽落香尘〃之后,丧事竟能如此放肆地铺张,而且宫里的掌宫太监会〃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这当然都不是随便构思、下笔的,这笔墨后面,有政治投影,因此〃秦学〃的空间,也便必须延伸到关于康、雍、乾三朝权力斗争的研究上去,其探佚的空间,当然也就大大地展拓开来。
我感觉,陈诏先生与梁归智先生对我的〃秦学〃见解的批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我在以上四个层次中的探索,混为一谈了,故而令我感到缠夹不清、一言难辩。现在我将〃秦学〃探佚的四个层次一一道明,庶几可以排除若干误会,使与我争论的人们,能在清晰的前提下,发表出不同意见,而我与见解相近者,今后也可更方便地与之讨论。
至于〃秦学〃研究的意义,我已在若干文章中强调过,兹不再赘。
期待更多的批评与讨论!
第二部分 樯木·义忠亲王·秦可卿第12节 樯木·义忠亲王·秦可卿
汝昌前辈:
得您端午大札,蒙您见告:近考〃潢海铁网山〃所产〃樯木〃即辽海铁岭山中的梓木,潢水是大辽河的主源,蒙语曰锡喇穆伦[或作楞],河自古北口以北流至铁岭之正北,此处明代设〃辽海卫〃,铁网山即铁岭甚明,夹一〃网〃字寓〃打围〃之义,盖清代在此有大猎场。梓木高而直,故似桅杆也,汉帝以梓作棺名曰〃梓宫〃,义忠老亲王即取此义,隐寓〃帝位〃(康熙太子胤礽与其子弘皙)。您说:可卿之殓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