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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园。依我浅见,大学改革难度大,除了其工作的特殊性(无法衡之以产值,也没有破产之虞),更因各利益主体能言善辩,洞察秋毫,故一场激烈的争辩在所难免。世人都说改革好,惟有牺牲没看到——在我看来,再成功的改革大业,也都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对于如此牺牲(即便“必须”,而且“值得”),应该有悲悯之心,切忌一味欢呼“沉舟侧畔千帆过”。因此,学会配套思考(不只“瞻前”,还得“顾后”)、尊重抵抗(因思想及利益的多元)、既信心十足又如履薄冰(世上并不缺乏越改越坏的先例),对于弄潮儿来说,是必修课。
大学改革势在必行,如何尽量地提高效率,减少震荡,以求行之久远,免得像1952年的院系调整那样,落下一身毛病,是弄潮儿及评论家都必须保有的心态。前者只能在历史提供的舞台上表演,后者也不便脱离具体的历史语境,强人所难。本文的叩问,基本上是在此立场上展开。
一、人文有无用处
你问“人文有无用处”,所有的大学校长都会告诉你,有,而且很大。可我相信,几乎所有在大学工作、学习的人,都明显地感觉到最近20年中国的人文学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科”,因“社会科学”发展得很好)正迅速地边缘化。你可以说,国家大政方针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人文用处不大;你还可以说,现代大学之所以有别于中古大学或传统书院,正在于其突出科学,人文的被冷落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你更可以说,人文过于玄虚,评价体系很不稳定,想扶持都不知从何入手。但所有这些理由,都是端不上台面的。因此,主事者都会煞有介事地谈论人文的重要性。
比如,中国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曾撰文谈论一流人才所需素质,特别指出“人文素质和文化传统”的重要性(《一流大学要培养出一流人才》,《求是》2001年23期,12月1日);原北京大学副校长王义遒批评那些蔑视人文的科技专家:“这些人,或许能在自己的领域取得一些成就,却难以做出划时代的贡献,成为开拓一门学科,乃至推动整个科学发展的大师。”(《科学要自觉请人文来指引》,2003年6月5日《北京大学校报》)这两位校长之强调人文的意义,侧重人的素质,而不是学科的位置。
另外两位校长更勇敢,直面目前中国大学里人文的困境。去年9月,香港中文大学校长金耀基在上海做题为《人文教育在大学的位序》的专题演讲,谈论大学里科学与人文之间的紧张。金先生认为,这种状态很不正常,“人文教育在整个大学知识结构里面,应该有一个重要的位置”(2002年9月29日《文汇报》)。金先生是少数对“大学理念”有过认真思考的大学校长(参见其《大学之理念》,北京:三联书店,2001),论及人文在现代大学中的位置,显然不太乐观。约略与此同时,原华中理工大学校长杨叔子发表《高等教育的五“重”五“轻”》(2002年10月9日《中华读书报》),称现在的大学、特别是理工大学,“出现了五重五轻”,第一偏颇便是“重理工轻人文”。照杨先生的说法,重理工是对的,轻人文则甚为不妥。
这四位校长的论述都很精彩,但都没有解决实际问题。撇开社会的急功近利以及政府决策的偏差,人文的困境,与目前的大学评价体系有很大的关系。坊间流传的大学排行榜,北大文科(包括人文及社科)的分数,不及理科的三分之一;全国顶尖文科(北大)的分数,只有最好理工科(清华)的五分之一(参见新浪网上广东管理科学研究院武书连等《2003中国大学评价》)。你也许觉得这种评价牛头不对马嘴,很可笑,可它代表了大众的眼光以及某些主事者不便明言的心里话。因为,按照师生比例、科研经费、社会贡献(可量化者)、院士数目(文科没有)等“硬指标”,人文确实乏善可陈。
在很多人眼中,建设“世界一流大学”,人文是个软指标,容易上下其手。上海交通大学21世纪发展研究院和高等教育研究所对于什么是“世界一流大学”,曾给出了“充实的数据和具体的分析”,包括科研成果卓著,学术大师汇聚,科研经费充裕,学科门类齐全,留学生比例高等九大指标(参见刘继安《我们离世界一流大学有多远?》,2002年3月13日《中国教育报》)。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指标,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世界一流大学”对于所在国(乃至人类)的社会进步以及思想文化进程的贡献。光说有多少诺贝尔奖得主,有多少科研经费,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大学的意义,不仅仅是科技进步,还包括精神建设。而后者,并非立竿见影,而是潜移默化,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显示。对于希望“春种秋收”,马上显示政绩的校长们来说,人文的建设其实难度更大——花钱再多,也都无法速成。记得原清华大学校长王大中不只一次说过:没有强大的文科,清华永远不可能成为世界一流。这一判断是明智的,不仅仅是科学/人文两条腿走路的问题,大学的风气、凝聚力以及社会声望等,与这些看似虚幻飘渺的人文学术,大有关联。假如我们像《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大学排行榜那样,增加“学术声望”一项,给予25%的权重,并且在数以千计同类院校的校院长中进行问卷调查,使无法直接量化的因素通过民意测验获得二次量化的数据(参见潘懋元《一流大学与排行榜》,《求是》2002年5期,3月16日),那么,人文的影响力便立即浮现出来。
第六部分 大学之问题与改革第85节 “学界口碑”
千万不要小看“学界口碑”,它比那些用数字支撑、言之凿凿的“排行榜”,不说更重要,起码一点都不逊色。而大学的“社会声望”,与人文学者的努力是密不可分的。介入当下的社会改革,变化风气,影响思想学术,这种贡献,无法量化,却是现代大学题中应有之义。如果以为只有得大奖、评院士才是大学成功的标志,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精神文化上的努力,不只无法准确统计,更因其介入现实,申述正义,张扬民主,很可能得罪权贵,招人嫌恶。但这种独立思考、不断求索、勇于承担的精神传统,是当代中国大学所应该格外珍惜并努力承继的。从行政管理的角度,这些擅长怀疑与反省、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文学者,不只没给大学“加分”,还“添乱”。可长远看,正是这些公共知识分子问心无愧的努力,使得大学充满生机与活力。
北大百年校庆期间,我曾参加过一次校方主持的小型座谈会,主题是我们与“世界一流”有多远。与会者大都是“海归派”,说起自己熟悉的国外某某著名大学,全都如数家珍;对于北大在专业研究方面的差距,更是毫不留情。轮到我表态,一言既出,四座皆惊:“找不到差距。”不是说我所在的北大中文系特了不起,而是拿她来跟哈佛东亚系比,不可比,故没意义;跟耶鲁英文系比,可比,但说不清。记得当时我曾略为分疏,算是暂时平息了众怒。事后想想,不管是我的脱口而出,还是人家的过度反应,背后都大有文章,值得认真推敲。
先解释我的“可比”与“不可比”。听多了我们在经济、军事、管理、大学等落后10年、20年的断语,很多人思考问题都是直线式的——似乎人类文明真的是“自古华山一条道”,不可能有另外一个表演空间或发展形式,因此,一切差异都可以折算成时间上的“先后”,而且精确到年月。可在我看来,科学技术的发展,确有较大的共通性;文化观念及制度建设,则不见得真的“条条大路通罗马”。50年前我们有一句口号,叫“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结果如何?落空了。今天如果有人开出支票,说“美国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估计也很难兑现。以中国之“庞大”与“复杂”,说积极点,有制度创新的可能性;从消极方面考虑,则是没有任何成功的先例可供抄袭。在这个意义上,谈“比较”,不能只是追问时间上的“差距”,还应该考虑空间上的“差异”。
为什么说不能拿北大中文系跟哈佛东亚系比,教授及学生总数的多少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各自承担的功能及努力的方向不一样。一个关注本国(语言、文学、文化),一个探究外国(语言、文学、文化),即便面对同一对象,问题意识及研究方法也都很不一样。单打独斗,确有训练好坏之别;作为整体形象,却很难说谁高谁低。如果一定要比,北大中文系不应该找哈佛东亚系,而应该找耶鲁大学英文系、巴黎索邦大学法文系、莫斯科大学俄文系、东京大学国文系等。因为,每个国家的“国文系”,相对于“外文系”来,都可能聚集更多的人才,也吸引更多的目光,其工作目标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教学与研究”,更直接介入了当下的思想文化进程。
正因为希望而且可能深刻影响当下的思想文化进程,各著名大学“国文系”的工作,除了纯粹的学理探询外,还深深植根于本民族的历史传统与日常生活,因而很难做横向的比较。比如,以北大文科教授为主体发起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在现代中国史上曾发挥巨大作用,你拿她跟哪所大学的哪个阶段比,恐怕都不太合适;新文化运动的主将蔡元培、陈独秀、胡适等,都没有获得过诺贝尔奖或普利策奖,但这不等于说他们就不伟大。就像鲁迅说的,“伟大也要有人懂”(《叶紫作〈丰收〉序》)。
也是在北大百年校庆期间,我说过一句很有名的“大话”:就教学及科研水平而言,北大现在不是、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