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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也不想说,因为根本没有我说话的余地,左明宇尽可能夸张地讲我的故事,校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来她重重地搡了我一把,书散了一地。“捡起来!”女人的嗓音先天的好,有一种极强的穿透力,这一声尖叫,把我的心也扎透了。我斜了一眼左明宇,他的表情是愉快的。
校长也瞥了一眼左明宇,她说左老师你回班上去吧,等会儿我找你。
左明宇脚步轻快地走了。
校长让我和她面对面坐着。她换了一种态度,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和我说话,我感觉漫长的一天又开始了。
“王连杰,和我说说心里话,你每天都在想什么?”她总是这样,总是想知道每个学生心里想些什么。
“说啊,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不作声,我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难道你是个弱智孩子?”她开始用刺激法。
“可能是。”我在心里说,而我真正的回应是摇头,我宁可让校长臭骂一顿,也不愿接受“弱智”的评断。
“为什么成绩这样低?”
校长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老天,肯定又是那封在大会上炫耀了无数次的信——她最得意门生写给她的感恩信,这个门生去年考取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校长接下来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因为我都能背过来。她已经进入角色,满腔热忱地赞美着那个学生,然后打开了桌上的讲议夹。
校长让我再一次饱览我的成绩单:数理英化物,全不及格。
“我痛心哪……你妈妈好不容易把你从乡下弄来,你却不争气。没志气,没理想的孩子。”
这些话最有杀伤力,针一样扎痛了我,我流泪了。
学生的心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不清楚,我只模糊地定义为:有感情的大人,不是小孩子。我甚至天真地幻想:如果把我和林英英的亲密接触说出来,李云这个女人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用女人的温情善解我一回?我突然觉得这个想法既大胆又荒唐更有刺激性。
李校长好像从我的神情中扑捉到了什么,她开始罗列我的一大串的好处,她说我各样都好,她喜欢我很多地方,只是对我学习上的不用功不满意。她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温和得要命,简直可以用暧昧这个词形容。
她是什么意思呢?我决心在睡觉的时候好好琢磨琢磨。我便突然有了冲动,这股冲动使我脱口而出的话惯性十足:“您放心吧校长,我醒了,我决定:拼了!!!”
拼什么呢?我不知道为什么发这样的毒誓。
校长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朵花,虽然这花干涩,可我仍然觉得如同走进夏日温暖的阳光里。
放学后,我走出西门时,又有了探视花墙的勇气。都是这花墙惹的祸,我认定它还会导演更精彩的故事,这故事的主角只能是我,别人都不配,过去的一切只是个开始,我的花墙那边还会有更离奇的事情发生。
湿润的月亮高高悬在半空,给我一个清冷的笑。小镇街上已经没有太多的人行走,四下里很静,几家没有睡去的窗子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这些窗子就有琳琳家的。我走到她的窗下时收住了脚,我轻飘飘溜到窗底下屏息听着,我期望听到琳琳的动静。可是什么也没有,静得要命。我感到尿急,掏出冻得缩了头的东西,对着墙根使劲地挤出一缕水线,于是我眼前就有了林英英的身子,继尔又变换成琳琳高耸的乳房。
我骂了句最难听的,我骂自己。我咒骂自己如果不是粗心,和琳琳就不至于只隔着这堵墙了。
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平平安安地闯过了那几个“难关”后,早把曾有的痛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劳动课我溜了,溜回教室,贼似的往琳琳的书包里塞了一封厚厚的情书。
最后一节课是左明宇的语文课。他可真是个天才,真是,他兼了三门课,有时候还客串一把体育。
我耳朵听着左明宇,眼晴却时时盯着琳琳的每一个细节,我看到她的手掏书本时停顿了一下,我还看到她神色马上变了,只是她的定力很强,马上恢复了平静。我暗暗松了口气,心却跳得急了,我真佩服她的镇静,毕竟,她是留了两级的学生,比班上任何一个同学都大几岁,是个大人了。
但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里,琳琳多半走神,有时甚至发呆。左明宇别有用意地在她身边逗留了两次,她都没发现。左明宇开始冲她发难了:“苏琳琳同学,请解释一下‘汝将哀尔生之乎?’这句话的意思。”琳琳缓慢地站起来,她一脸茫然。我急得不行,把脑袋低低地埋在课桌上一遍一遍提示她,琳琳没有搭理我,却听从了鱼干恶作剧的提示,顺着他的话,磕磕绊绊说出令人大吃一惊的答案:你…将为我…生…一个……一个大胖小子吗”。
其结果可想而知,她创造的这个奇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校内校外的笑柄,甚至要成为经典。当时左明宇的脸色极其难看,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发出圣旨:放学后到我办公室去!
可是下课后琳琳背起书包大步走出教室,走向西门。
我在花墙外拦下了她,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盯紧她愠怒的双眼,你知道她对我说了句什么吗,她以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走,跟我走!”
我真得跟在她后边走出了花墙,我只是远远地跟着,我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像踩了云朵。正是傍晚,天边有火烧云,火红的光映着琳琳,很奇妙。
琳琳把我引到学校后边的山坡上,风一下子大起来,吹得我们两个倒倒晃晃。上到坡顶,我才发现这儿的地势这么高,学校就在脚底下,从校门里吐出来的人,像蚂蚁。
琳琳手里攥着那封情书。
她当着我的面,展开那叠厚厚的纸,我便做好了逃的准备。
她铁青着脸,把信撕得粉碎,纸屑被风毫不留情地吹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感觉我的心也碎了。我看到她眼里放射出的怒火,我怕极了。琳琳突然冲过来,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脚下一滑,在斜坡上翻滚出好远。
“你等等,等等我,听我说……”我一边往起爬着一边竭力呼唤着,可是琳琳的身影一下子在我眼前消失了。
我在坡上呆立着,我的心空荡荡的,空得难受,我期待琳琳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可是她就像蒸发了,再也没有出现。
我傻傻地站在冷风中,站到天黑下来,看不清脚下的路时,才垂头丧气地离开。
我把所有的仇恨都记在鱼干身上,我非揍扁了他不可。
我怒气冲天地直奔邮局。
邮局上了门板,我扒着门缝看,里边黑乎乎的,没有人。我抬起脚刚要揣下去,听到身后有动静,鱼干鬼一样出现了,不过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了个大块头。我认识他,是镇子上有名的混子“金刚头”。
鱼干并没有看出我的来意,他阴阳怪气地搂住我的脖子,凑近我的脸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她有没有反映?”我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你他妈坑谁!差点死在你手里,我非揍死你不可!”鱼干害怕了,但有金刚头撑着,他冒出了野性,冲我吼着:“地鬼子,你他妈的发神经,我丁力怎么了!我为你出了多少力?你他妈还敢……”竟然冲过来。
我的脸上被狠狠煽了一记耳光,不过不是他干的,是那个大块头,几乎同一时间,我的脚也够着了鱼干,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
我和金刚头纠缠在了一起,他壮,但我硬,我们两个都得不了便宜,鱼干毕竟是鱼干,还讲点同学的情义,他插到我们中间,死死护住了我,我和金刚头只好收手。
不能动手,我们开始动口,我心里有点虚,真的,要是动真打下去,我不是金刚头的对手,我以骂壮胆,渐骂渐行,向家的方向走去,我看到鱼干傻呆呆地站在邮局门口,像个桩子,金刚头已经没了踪影。
街上黑得看不到两边的门面,只影影绰绰地晃过几条人形。我没有回家,神使鬼差地踅到胡同口,这些窄得夹死牲口的胡同让人透不过气来,我穿过了三条胡同,摸到了琳琳的屋后。她的窗子透出微弱的光,四周静得不可思议。我把脸贴到墙上,仔细聆听屋里的动静,我隐约听到说话声,我能辩出琳琳的声音。窗子太高,我掂直了脚也够不着窗沿,最终我还是恢心地放弃了,一边回头看着那扇小木窗,一边恋恋不舍地拐出胡同,等到了街上,我猛然大吼起来:“琳琳——!”泪水奔眶而出。
不知道琳琳能不能听到,我觉得她应该能听到,我的脚步又停了下来,一声喊给我找回了自信,我站在那里许久,在等待这声喊的效果。
没有动静,什么也没有。
我悻悻地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该回家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绞尽脑汁编理由,好在对我来说并非难事,等到了家门口,我已经把谎话编织的滴水不漏了。
晚饭时多了一个人,城里上班的姐回来了。
正文 三、换桌
姐看到我时,脸上荡漾起兴奋,不过,少了以往的亲切。她准是又从老妈嘴里听到我若干的闲话。
老妈是镇(那时还叫公社)供销社的售货员,卖布的,她很优秀,是系统里的模范加强人,还是名不折不扣的共产党员。她对三个孩子的关爱,却只能用两个字形容:管教。这世界里我只怕一个人,就是老妈。所以,我从来不敢对一身正气的老妈说一句实话。可是,老妈对我的了解,比我对自己了解的还清楚。
姐十九岁便从省师大毕业,教了一年书后,考上了招聘干部,从了政,在县妇联当个小官儿。多大的官儿,我不知道,但我多少清楚那不算是什么官儿。为此,我常常窃喜,心里平衡了许多。老妈越是过分期望的事情,我就越反感,老妈一直想把我们姐弟三人送入仕途,姐姐便是被她刻意赶上官场的。我天天盼望姐会在某一天从官府里掉下来,也像那些没事干的村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