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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东的胆子越来越大,特别在班主离校期间,他更是兴风作浪,纠集五六个论资排辈称兄道弟的同学,到镇上的饭店聚餐,叫几样菜,买几瓶酒,恣意畅饮。在这里,也只有他才敢冒学校之大不韪。
而令我不能接受的是刘恒竟然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难道仅仅因为他和贺东是老乡?还是别有缘故?
下午历史考试,题很难,我几乎一题不会,即使开卷考也得不了几分,所以,终于没交卷。
班主拿着一摞信走进来,我马上兴奋了,我断定有我的信,我盼望已久了的。
果然有,是那些被我联谊了的朋友写的回信,他们把地址写得乱七八糟,把我的名字也写错了,真难为了邮电局,他们是怎么把这些信送到了七中的?
这些信很麻烦,无一例外要我介绍一下七中的学习情况和我的理想追求。
我想了许久,觉得还是回信吧。提笔认真斟酌着,半真半假,非常认真的虚构,像写小说一样,来它个基于现实,高于现实吧。我顾忌实话实说,那样会被瞧不起,会失去这份刚到手的友谊。可不吐真言,又违背了我光明磊落的处世原则。
真是别扭。
我拼命地抽烟,九分钱的庆福烟,苦辣。我在思考退路,历史卷子没交,必将惹来大祸。不过,我现在一切都不在乎了,大不了一走了之。
门外秋虫唧唧,它们仿佛难噤夜的寒冷,叫声颤颤微微,毫无生气。我拼命复习功课,可一点也学不进去。我时时为自责所煎熬,始终找不到奋发进取的冲动,没有一丝求学的欲望。
我感到心中那缕燃着的、最后的希望之火正在渐渐熄灭。
在没有电的那段时光里,大家都到院子里去。夜很黑,且阴云笼罩。流萤在树间飘浮,不觉落雨了,我们是从脸上丝丝的凉意中感觉到的,隐约能见地面上的斑斑点点。雨点大而疏,仿佛天的簇泪。教室外的家桃花,本来是艳丽的一片,可在这夜色里完全看不到它们一点婀娜的身影。
秋的到来使我们感受到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草木谢荣春风,木怨落于秋天”的悲凉意境。
已近午夜。我毫无睡意,独自呆立在宿舍门前,任噼叭响的雨点叩击心房,我出奇地平静,而又出奇地悲哀和惆怅。教室里灯光明亮,还有许多同学未散去,不知谁唱起一首很悲伤的流行歌曲,一遍又一遍,好象他真地在流浪。
刘恒也没睡,他今天接到一封信,也是那种见不得阳光的信,让他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不,不是痛苦,是一种迷惘的幸福,慌恐的甜蜜。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压抑心中的情感。这封信刘恒特意让我看了,虽然他把称呼和落款都涂掉了,但我还是能敏锐地从字里行间捕捉到写信人游丝般的情意。刘恒说他手中还有第二封,我说拿来看看,这家伙却只是卖了个关子,非常谨慎地把那封信收了起来。他把所有的信都封装在一个大信袋,然后锁进木盒子里。我不明白:学校查得那么紧,这些信是怎么溜进来的?
最近的信件频繁,引起老师的高度重视。正副班主用了一节课时间,一唱一合地给我们上思想课,美其名曰“纠风”。他们的训话很俗很露骨,听了后绝对不能鼓起生活之风帆。班主反复强调:“写信是不正常的,你们不要相信碗中的饭都能养活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通信帮不了你们什么忙。”接着,他旁敲侧击地说:“一些相当过分的同学,比如转学来的某些人,非常喜欢写信……”,这分明是冲我来的,我哪敢抬头?耷拉着脑袋找地缝。
班主又举了一个例子:“去年开除了一名天天泡在信里的同学,他还一万个不服,说不念书照样能成万元户,跑到东北做鱼网、逮兔子,后来怎么样?懊恨得要命,悔当初走错了一步,哭着喊着要回来复读。……”
他们说的这个人是谁,我们不在乎,但我们却很鄙视他:要么当初你别选择,要么你选择了就别后悔,如今充分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你他妈是个窝囊废。这个时代是大显身手的好时代,做什么也能成功,为什么非要哭着喊着要回来?
这就是我们当时的世界观,更是我们接受思想教育后的“进一步认识”。
下了晚自习我并没有离开教室,一直用功到下半夜。感到乏了,和徐兴春、刘恒过烟瘾,刚刚吸了几口,副班主一步闯了进来。惊慌之下,我们迅速将烟掐灭,但从鼻孔中钻出来的烟雾出卖了我们,大家只好强作镇静,等待一场剋。
出乎意料的是,副班主一声没吭,轻轻走过来看了我们几眼,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睡吧,四点多了。”就走开了。
我们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把悬着的心稳稳放进肚子里,虽然担心明天会受到严厉批评,但仍不舍地上那半截烟,捡起来重新点上,而此时副班主的背影还在我们的视线里。
回宿舍时,雨刚刚停了,地上泥泞,仔细掂着脚走。地面被灯光照得水亮一片。毕竟秋天了,夜晚冷得让人受不了。
宿舍里静静的,我们轻轻推门进去,摸索着撩开帐子往床上钻。那个狼狈样,如果开了灯,定会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我想到自己的熊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徐兴春和刘恒却没有睡意,躺下后来了精神,唧唧喳喳地谈论什么。我脱去外衣,又点上一只烟,烟火落到衣服上,吓得我忙不迭地拍打,猛吸几口后赶紧掐灭,躺下去,留心偷听他们的谈话。
刘恒又在倾诉心声,这家伙到底怎么了?把自己的那点秘密全抖了出去。此时我对他的感觉只有四个字:轻蔑、同情。
他讲的那个女孩儿叫代玉,一个窈窕瘦弱的女子。
刘恒对她的描述准确、精炼、到位:纤弱细高,细眉凤眼,瓜子脸,尖下颏,不多言语,温情软弱,忧郁伤感。
刘恒讲得很审慎,说话的声音很细微。这次的版本与以前讲的不太一样,有新演绎。他说代玉给他写信时,总是一边哭一边写,是醮着血泪写出来的。他们青春竹马,代玉在小学就给他写情书。代玉本来学习很好,读高二那年,她父母去世,不得不休学回家种了两年地,后来又想回校复习,但她哥极力反对,怕她读完书也好嫁人了,帮不了家里的忙。代玉以死要挟才遂了复读的心愿,但为了追求心上人(刘恒),她再次放弃了学业,陪伴刘恒干农活。
好一幅男耕女织的生活画卷。徐兴春听得来了兴致:“你们那个了没有?”刘恒说没有,我们只是拉拉手。徐兴春说我才不信呢,你给我从实招来。刘恒说我们只抱过一回,抱了肩头。徐兴春还是没有满足,步步紧逼:“再往后呢?你们定亲了没有?现在怎么样了?”我听不下去了,使劲拍了下床头:“还让不让人睡了?”他们这才噤声,翻了个身睡去了。
外边又下起了雨,宿舍里静静的。我反倒睡不着了,脑海里逐帧回放着小姑她们的影像。
黎明时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成为威武的军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西寨子街道上,引来好多人羡慕的目光。梦中竟然出现了代玉,她纤纤嫩嫩的手里捧着一束石竹花。这种花只开在山地里,是老家常见的一种野花,有火一般的热情,年轻人一样的朝气,婷婷立于野坡之上。它们不是成片的,随意的在什么地方冒出那么两三株来。我很喜欢这种花,青绿的山坡上蓦地跳出这么一两枝火红的花,会顿时点燃心头的希望。
梦到深处,却被起床的钟声扰醒。 还是那一套跑步、自习、抢饭、列计划,补课,背书,做题,提心吊胆地等待提问……好多事要做,不容我再想那些浪漫事儿。在这里,必须成为一台上满了弦的机器,一刻也不能松懈。
陈蕾下街时摔伤了手臂,她休养的那些日子里,刘恒偷偷去看过几次。这件事只有徐兴春知道,他告诉了我,我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知道此事。但仅仅过了两天,班上便没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这还了得!让班主知道了,岂不要命?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班主不仅没有批评刘恒,还狠狠表扬了他,不过,他最后提醒了句:做事要光明正大,偷偷摸摸的不好。我后悔没有抓住这个讨好陈蕾的机会,感到非常沮丧,但徐兴春却说你幸亏没去,否则刘恒绝不会轻饶你。
陈蕾不在校的那些日子,刘恒成了她的经纪人。他尽职尽责,非常忠实地维护着陈蕾的利益,就连填表,他也没忘记给她工工整整地填写了十九岁,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让陈蕾晚出生三年。
祝海飞也收到了三封信,是他大学的朋友写来的。对此我既羡慕又妒忌,心里不太好受。虽然我知道忌妒别人是无能的表现,但我无法克服这个弱点。
现在我已经拚尽全力学习了,并且下定决心即使再搭一年复习,也要考取大学。当然,我必须断绝乡情及与外界的通信。对我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的考学之路注定困难重重,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出一身冷汗,脱一层皮。
我痛苦于有家不能回,有校不敢留的矛盾心理,看来只有硬着头皮挨下去了,反正仅有几个月了,很快。
课外活动我和徐兴春溜出校门,他理发,我照相。照相是我酝酿已久的大事:把照片寄给林英英,让她感受一下我在七中的阳光灿烂,让她知道我王连杰今非昔比,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愣头青了。
照相馆里人挺多的,长凳上坐着数位漂亮姑娘,个个珠光宝气,打扮得像花儿一样,我受不了这种场面的刺激,一把拽住看傻了眼的徐兴春匆匆逃离了。还是理发店好,我们在那里呆了一个多小时,感觉特别舒服,理发的是位老爷子,我陶醉于他的“表演”。不敢想像,吴瑞芹怎么也选择了这门手艺?
贺东的人缘越来越差,成为众矢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