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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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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旁边,想对他说几句话,可是长夜是迟延着过去,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而且,她大着胆向他叫了几声,发了几个听不清楚的音,声音在他的耳外,
她也就睡下不说了。

等她朦朦胧胧地离开思索将要睡去,春宝又醒了。他就推叫他的母亲,
要起来。以后当她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向他说:
“宝宝好好地在家里,不要哭,免得你爸爸打你。以后妈妈常买糖果来,
买给宝宝吃,宝宝不要哭。”
而小孩子竟不知道悲哀是什么一回事,张大口子“唉,唉”地唱起来了。

她在他的唇边吻了一吻,又说:
“不要唱,你爸爸被你唱醒了。”
轿夫坐在门首的板凳上,抽着旱烟,说着他们自己要听的话。一息,邻

村的沈家婆也赶到了。一个老妇人,熟识世故的媒婆,一进门,就拍拍她身

上的雨点,向他们说:
“下雨了,下雨了,这是你们家里此后会有滋长的预兆。”
老妇人忙碌似的在屋内旋了几个圈,对孩子的父亲说了几句话,意思是

讨酬报。因为这件契约之能定的如此顺利而合算,实在是她的力量。“说实
在话,春宝的爸呀,再加五十元,那老头子可以买一房妾了。”她说。于是
又转向催促她——妇人却抱着春宝,这时坐着不动。老妇人声音很高地:

“轿夫要赶到他们家里吃中饭的,你快些预备走呀!”
可是妇人向她瞧了一瞧,似乎说:
“我实在不愿离开呢!让我饿死在这里罢!”
声音是在她的喉下,可是媒婆懂得了,走近到她前面,迷迷地向她笑说:
“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丫头。黄胖还有什么东西给你呢?那边真是一份

有吃有剩的人家,两百多亩田,经济很宽裕,房子是自己的,也雇着长工养
着牛。大娘的性子是极好的,对人非常客气,每次看见人总给人一些吃的东


西。那老头子——实在并不老,脸是很白白的,也没有留胡子,因为读了书,
背有些偻偻的,斯文的模样。可是也不必多说,你一走下轿就看见的,我是
一个从不说谎的媒婆。”

妇人拭一拭泪,极轻的:
“春宝。。我怎么能抛开他呢!”
“不用想到春宝了,”老妇人一手放到她的肩上,脸凑近她和春宝。“有


五岁了,古人说:‘三周四岁离娘身’,可以离开你了。只要你的肚子争气

些,到那边,也养下一二个来,万事都好了。”
轿夫也在门首催起身了,他们噜。。着说:
“又不是新娘子,啼啼哭哭的。”
这样,老妇人将春宝从她的怀里拉去,一边说:
“春宝让我带去罢。”
小小的孩子也哭了,手脚乱舞的,可是老妇人终于给他拉到小门外去。

当妇人走进轿门的时候,向他们说:
“带进屋里来罢,外边有雨呢。”
她的丈夫用手支着头坐着,一动没有动,而且也没有话。
两村的相隔有三十里路,可是轿夫的第二次将轿子放下肩,就到了。春

天的细雨,从轿子的布篷里漂进,吹湿了她的衣衫。一个脸孔肥肥的,两眼
很有心计的约摸五十四五岁的老妇人来迎她,她想,这当然是大娘了。可是
只向她满面羞涩地看一看,并没有叫。她很亲昵似地将她牵上沿阶,一个长
长的瘦瘦的而面孔圆细的男子就从房里走出来。他向新来的少妇,仔细地瞧
了瞧,堆出满脸的笑容来,向她问:

“这么早就到了么?可是打湿你的衣裳了。”
而那位老妇人,却简直没有顾到他的说话,也向她问:
“还有什么在轿里么?”
“没有什么了。”少妇答。
几位邻舍的妇人站在大门外,探头张望的,可是他们走进屋里面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为什么,她的心老是挂念着她的旧的家,掉不下


她的春宝。这是真实而明显的,她应庆祝这将开始的三年的生活——这个家
庭,和她所典给他的丈夫,都比曾经过去的要好,秀才确是一个温良和善的
人,讲话是那么的低声,连大娘,实在也是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妇人,她的
态度之殷勤,和滔滔的一席话:说她和她丈夫的过去的生活之经过,从美满
而漂亮的结婚生活起,一直到现在,中间的三十年。她曾做过一次的产,十
五六年以前了,养下了一个男孩子,据她说,是一个极美丽又极聪明的婴儿,
可是不到十个月,竟患了天花死去了。这样,以后就没有再养过第二个。在
她的意思中,似乎——似乎,——早就叫她的丈夫娶一房妾,可是他,不知
是爱她呢,还是没有相当的人——这一层她并没有说清楚;于是,就一直到
现在。这样,竟说得这个具着朴素的心地的她,一时酸,一时苦,一时甜上
心头,一时又盐的压下去了。最后,这个老妇人并将她的希望也向她说出来
了。她的脸是娇红的,可是老妇人说:

“你是养过三四个孩子的女人了,当然,你是知道什么的,你一定知道

的还比我多。”
这样,她说着走开了。
当晚,秀才也将家里的种种情形告诉她,实际,不过是向她夸耀或求媚


罢了。她坐在一口橱子的旁边,这样的红的木橱,是她旧的家所没有的,她

眼睛白晃晃地瞧着它。秀才也就坐到橱子的面前来,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没有答,也并不笑,站起来,走到床的前面,秀才也跟到床旁边,带
笑地问她:

“怕羞么?哈,你想你的丈夫么?哈,哈,现在我是你的丈夫了。”声
音是轻轻的,又用手去牵着她的袖子。“不要愁罢!你也想你的孩子的,是
不是?不过——”

他没有说完,却又哈哈地笑了一声,他自己脱去他外面的长衫了。

她可以听见房外的大娘的声音在高声地骂着什么人,她一时听不出在骂
谁,骂烧饭的女仆,又好像在骂她自己,可是因为她的怨恨,仿佛又是为她
而发的。秀才在床上叫道:

“睡罢,她常是这么噜噜苏苏的。她以前很爱那个长工,因为长工要和
烧饭的黄妈多说话,她却常要骂黄妈的。”

日子是一天天地过去了。旧的家,渐渐地在她的脑子里疏远了,而眼前,
却一步步地亲近她使她熟悉。虽则,春宝的哭声有时竟在她的耳朵边响,梦
中,她也几次的遇到过他了。可是梦是一个比一个缥渺,眼前的事务是一天
比一天繁多。她知道这个老妇人是猜忌多心的,外表虽则对她还算大方,可
是她的嫉妒的心是和侦探一样,监视着秀才对她的一举一动。有时,秀才从
外面回来,先遇见了她而同她说话,老妇人就疑心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买给她
了,非在当晚,将秀才叫到她自己的房内去,狠狠地训斥一番不可。“你给
狐狸迷着了么?”“你应该称一称你自己的老骨头是多少重!”像这样的话,
她耳闻到不止一次了。这样以后,她望见秀才从外面回来而旁边没有她坐着
的时候,就非得急忙避开不可。即使她在旁边,有时也应该让开一些,但这
种动作,她要做的非常自然,而且不能让旁人看出,否则,她又要向她发怒,
说是她有意要在旁人的前面暴露她大娘的丑恶。而且以后,竟将家里的许多
杂务都堆积在她的身上,同一个女仆那么样。她还算是聪明的,有时老妇人
的换下来的衣服放着,她也给她拿去洗了,虽然她说:

“我的衣服怎么要你洗呢?就是你自己衣服,也可叫黄妈洗的。”可是
接着说:

“妹妹呀,你最好到猪栏里去看一看,那两只猪为什么这样喁喁叫的,
或者因为没有吃饱罢,黄妈总是不肯给它吃饱的。”

八个月了,那年冬天,她的胃却起了变化:老是不想吃饭,想吃新鲜的
面,番薯等。但番薯或面吃了两餐,又不想吃,又想吃馄饨,多吃又要呕。
而且还想吃南瓜和梅子——这是六月里的东西,真稀奇,向哪里去找呢?秀
才是知道在这个变化中所带来的预告了。他镇日的笑微微,能找到的东西,
总忙着给她找来。他亲身给她到街上去买橘子,又托便人买了金柑来。他在
廊沿下走来走去,口里念念有词的,不知说什么。他看她和黄妈磨过年的粉,
但还没有磨了三升,就向她叫:“歇一歇罢,长工也好磨的,年糕是人人要
吃的。”

有时在夜里,人家谈着话,他却独自拿了一盏灯,在灯下,读起《诗经》
来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时长工向他问:

“先生,你又不去考举人,还读它做什么呢?”


他却摸一摸没有胡子的口边,怡悦地说道:

“是呀,你也知道人生的快乐么?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你也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么?这是人生的最快乐的两件事呀!可是我对
于这两件事都过去了,我却还有比这两件更快乐的事呢!”

这样,除出他的两个妻以外,其余的人们都大笑了。

这些事,在老妇人的眼睛里是看得非常气恼了。她起初闻到她的受孕也
欢喜,以后看见秀才的这样奉承她,她却怨恨她自己肚子的不会还债了。有
一次,次年三月了,这妇人因为身体感觉不舒服,头有些痛,睡了三天。秀
才呢,也愿她歇息歇息,更不时的问她要什么,而老妇人却着实地发怒了。
她说她装娇,噜噜苏苏的也说了三天。她先是恶意地讥嘲她:说是一到秀才
的家里就高贵起来了,什么腰酸呀,头痛呀,姨太太的架子都摆出来了;以
前在她自己家里,她不相信她有这样的娇养,恐怕竟和街头的癞狗一样,肚
子里有着一肚皮的小狗,临产了,还要到处的奔求着食物。现在呢,因为“老
东西”——这是秀才的妻叫秀才的名字——趋奉了她,就装着娇滴滴的样子
了。

“儿子,”她有一次在厨房里对黄妈说:“谁没有养过呀?我也曾怀过
十个月的孕的,不相信有这么的难受。而且,此刻的儿子‘还在阎王的簿里’,
谁保的定生出来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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