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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月的孕的,不相信有这么的难受。而且,此刻的儿子‘还在阎王的簿里’,
谁保的定生出来不是一只癞虾蟆呢?也等真的‘鸟儿’从洞里钻出来看见了,
才可在我的面前显威风,摆架子,此刻,不过是一块血的猫头鹰,就这么的
装腔,也显得太早一点!”
当晚这妇人没有吃晚饭,这时她已经睡了,听了这一番婉转的冷嘲与热
骂,她呜呜咽咽地低声哭泣了。秀才也带衣服坐在床上,听到浑身透着冷汗,
发起抖来。他很想扣好衣服,重新走起来,去打她一顿,抓住她的头发,狠
狠地打她一顿,泄泄他一肚皮的气。但不知怎样,似乎没有力量,连指也颤
动,臂也酸软了。一边轻轻地叹息着说:“唉,一向实在太对她好了。结婚
了三十年,没有打过她一掌,简直连指甲都没有弹到她的皮肤上过,所以今
日,竟和娘娘一般地难惹了。”
同时,他爬过到床的那端,她的身边,向她耳语说:
“不要哭罢,不要哭罢,随她吠去好了!她是阉过的母鸡,看见别人的
浮卵是难受的。假如你这次真能养出一个男孩子来,我当送你两样宝贝——
我有一只青玉的戒指,一只白玉的。。”
他没有说完,可是他忍不住听下门外他的大妻的喋喋的讥笑的声音,他
急忙地脱去了衣服,将头钻进被窝里去,凑向她的胸腔,一边说:
“我有白玉的。。”
肚子一天天地膨胀的如斗那么大,老妇人终究也将产婆雇定了,而且在
别人的面前,竟拿起花布来做婴儿用的衣服。
酷热的暑天到了尽头,旧历的六月,他们在希望的眼中过去了。秋开始,
凉风也拂拂地在乡镇上吹送。于是有一天,这全家的人们都到了希望的最高
潮,屋里的空气完全地骚动起来。秀才的心更是异常的紧张,他在天井上不
断地徘徊,手里捧着一本历书,好似要读得背诵那么的念去—“戊辰”,“甲
戌”,“建寅之年”,老是反复地轻轻地说着。有时他的焦急的眼光向一间
关了窗的房子望去——在这间房子内是有产母的低声呻吟的声音;有时他向
天上望一望被云笼罩着的太阳,于是又走向房门口,向站在房门内的黄妈问:
“此刻如何?”
黄妈不住地点着头不做声响,一息,答:
“快下来了,快下来了。”
于是他又捧了那本历书,在廊下徘徊起来。
这样的情形,一直继续到黄昏的青烟在地面起来,灯火一盏盏的如春天
的野花般在屋内开起,婴儿才落地了,是一个男的。婴儿的声音是很重地在
房内叫,秀才却坐在屋角里,几乎快乐到流出眼泪来了。全家的人都没有心
思吃晚饭,在平淡的晚餐席上,秀才的大妻向佣人们说道:
“暂时瞒一瞒罢,给小猫头避避晦气;假如别人问起,也答养一个女的
好了。”
他们都微笑地点点头。
一个月以后,婴儿的白嫩的小脸孔,已在秋天的阳光里照耀了。这位少
妇给他哺着奶,邻舍的妇人围着他们瞧,有的称赞婴儿的鼻子好,有的称赞
婴儿的口子好,有的称赞婴儿的两耳好;更有的称赞婴儿的母亲,也比以前
好,白而且壮了。老妇人却正和老祖母那么的吩咐着,保护着,这时开始说:
“够了,不要弄他哭了。”
关于孩子的名字,秀才是煞费苦心地想着,但总想不出一个相当的字来。
据老妇人的意见,还是从“长命富贵”或“福禄寿喜”里拣一个字,最好还
是“寿”字,或与“寿”同意义的字,如“其颐”,“彭祖”等。但秀才不
同意,以为太通俗,人云亦云的名字。于是翻开了《易经》,《书经》,向
这里面找,但找了半月,一月,还没有恰贴的字。在他的意思:以为在这个
名字内,一边要祝福孩子,一边要包含他的老而得子的蕴义,所以竟不容易
找。这一天,他一边抱着三个月的婴儿,一边又向书里找名字,戴着一副眼
镜,将书递到灯底旁边去。婴儿的母亲呆呆地坐在房内底一边,不知思想着
什么,却忽然开口说道:
“我想,还是叫他‘秋宝’罢。”屋内的人们的几对眼睛都转向她,注
意地静听着:“他不是生在秋天吗?秋天的宝贝——还是叫他‘秋宝’罢。”
秀才立刻接着说道:
“是呀,我真极费心思了。我年过半百,实在到了人生的秋期;孩子也
正养在秋天;‘秋’是万物成熟的季节,秋宝,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呀!
而且《书经》里没有载着么?“乃亦有秋’,我真乃亦有‘秋’了!”
接着,又称赞一通婴儿的母亲:说是呆读书实在无用,聪明是天生的。
这些话,说的这妇人连坐着都觉得局促不安,垂下头,苦笑地又含泪的想:
“我不过因‘春宝’想到罢了。”
秋宝是天天成长的非常可爱地离不开她的母亲了。
他有出奇的大的眼睛,对陌生人是不倦地注视地瞧着,但对他的母亲,
却远远地一眼就知道了。他整天地抓住了他的母亲,虽则秀才是比她还爱他,
但不喜欢父亲;秀才的大妻呢,表面也爱他,似爱她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
但在婴儿的大眼睛里,却看她似陌生人,也用奇怪的不倦的视法。可是他的
执住他的母亲愈紧,而他的母亲离开这家的日子也愈近了。春天的口子咬住
了冬天的尾巴;而夏天的脚又常是紧随着在春天的身后的;这样,谁都将孩
子的母亲的三年快到的问题横放在心头上。
秀才呢,因为爱子的关系,首先向他的大妻提出来了:他愿意再拿出一
百元钱,将她永远买下来。可是他的大妻的回答是:
“你要买她,那先给我药死罢!”
秀才听到这句话,气的只向鼻孔放出气,许久没有说;以后,他反而做
着笑脸的:
“你想想孩子没有娘。。?”
老妇人也尖利地冷笑地说:
“我不好算是他的娘么?”
在孩子的母亲的心呢,却正矛盾着这两者的冲突了:一边,她底脑里老
是有“三年”这两个字,三年是容易过去的,于是她的生活便变做在秀才的
家里的佣人似的了。而且想象中的春宝,也同眼前的秋宝一样活泼可爱,她
既舍不得秋宝,怎么就能舍得掉春宝呢?可是另一边,她实在愿意永远在这
新的家里住下去,她想,春宝的爸爸不是一个长寿的人,他的病一定在三五
年之内要将他带走到不可知的异国里去的,于是,她便要求她的第二个丈夫,
将春宝也领过来,这样,春宝也在她的眼前。
有时,她倦坐在房外的沿廊下,初夏的阳光,异常地能令人昏朦的起幻
想,秋宝睡在她的怀里,含着她的乳,可是她觉得仿佛春宝同时也站在她的
旁边,她伸出手去也想将春宝抱近来,她还要对他们兄弟两人说几句话,可
是身边是空空的。
在身边的较远的门口,却站着这位脸孔慈善而眼睛凶毒的老妇人,目光
注视着她。这样,她也恍恍惚惚地敏悟:“还是早些脱离罢,他简直探子一
样地监视着我了。”可是忽然怀内的孩子一叫,她却又什么也没有的只剩着
眼前的事实来支配他了。
以后,秀才又将计划修改了一些,他想叫沈家婆来,叫她向秋宝的母亲
的前夫去说,他愿否再拿进三十元——最多是五十元,将妻续典三年给秀才。
秀才对他的大妻说:
“要是秋宝到五岁,是可以离开娘了。”
他的大妻正是手里捻着念佛珠,一边在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边答:
“她家里也还有前儿在,你也应放她和她的结发夫妇团聚一下罢。”
秀才低着头断断续续地仍然这样说:
“你想想秋宝两岁就没有娘。。”
可是老妇人放下念佛珠说:“我会养的,我会管理他的,你怕我谋害了
他么?”
秀才一听到末一句话,就拔步走开了。老妇人仍在后面说:
“这个儿子是帮我生的,秋宝是我的;绝种虽然是绝了你家的种,可是
我却仍然吃着你家的餐饭。你真被迷了,老昏了,一点也不会想了。你还有
几年好活,却要拼命拉她在身边?双连牌位,我是不愿意坐的!”
老妇人似乎还有许多刻毒的锐利的话,可是秀才远远走开听不见了。
在夏天,婴儿的头生了一个疮,有时身体稍稍发些热,于是这个老妇人
就到处的问菩萨,求佛药,给婴儿敷在疮上,或灌下肚里,婴儿的母亲觉得
并不十分要紧,反而使这样小小的生命哭成一身的汗珠,她不愿意,或将吃
了几口的药暗地里拿去倒掉了。于是这个老妇人就高声叹息,向秀才说:
“你看,她竟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病,还说孩子是并不怎样瘦下去。爱在
心里的是深的,专疼表面是假的。”
这样,妇人只有暗自挥泪,秀才也不说什么话了。
秋宝一周纪念的时候,这家是热闹的排了一天的酒宴,客人也到了三四
十,有的送衣服,有的送面,有的送银制的狮■,给婴儿挂在胸前的,有的
送镀金的寿星老头儿,给孩子钉在帽上的,许多礼物,都在客人的袖子里带
来了。他们祝愿着婴儿的飞黄腾达,赞颂着婴儿的长寿永生;主人的脸孔,
竟是荣光照耀着,有如落日的云霞反映着在他的颊上似的。
可是在这天,正当他们宴席将举行的黄昏时,来了一个客,从朦胧的暮
光中向他们的天井走进,人们都注意他:一个憔悴异常的乡人,衣服补衲的,
头发很长,在他的腋下,挟着一个纸包。主人骇异地迎上前去,问他是哪里
人,他口吃似地答了,主人一时糊涂的,但立刻明白了,就是那个皮贩。主
人便轻轻地说:
“你为什么也送东西来呢?你真不必的呀!”
来客胆怯地向四周看看,一边答说:
“要,要的。。我来祝祝这个宝贝长寿千。。”
他似没有说完,一边将腋下的纸包打开来了,手指颤动的打开了两三重
的纸,于是拿出四只铜制镀银的字,一方寸那么大,是“寿比南山”四字。
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