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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浩性格上的怯懦,就是在他们的家庭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他怎么也看不清生活,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倾倒了一番,可还是没有用处,每每按逻辑思考的事情,到头来都是跟现实本末倒置的,这让一个学习科学的人,怎么理解呢?那时候,他恨不得早点离开家,他想那样他也许会变得成熟一些,那样他还可以早点挣到钱,交给母亲……他想为母亲把家庭的担子挑起来,那样母亲就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了,他毕竟是这个家的长子。可是离开家,并不意味着要跑到那么遥远、那么陌生的地方去……命运是由不得自己的,认识到这点以后,他学乖了,到县委的时候,他不会再有愚蠢的回答,他渐渐地学会了说废话,或者是说空话,像什么“不跟党讨价还价,牧民们的需要,党的需要,就是我良浩的需要”、“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在草原上扎根,把青春献给党、献给毛主席”等等……这样的胡说八道变得异乎寻常,他开始习惯每天说上一大堆这样不伦不类的话。但是,谁都不会想到,就是这些蠢话既保护了良浩,也把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传统道德毁了。习惯了就不觉得可笑,习惯了也不再让人去扪心自问,说这些話有什么意义?可是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谁都不再关心,只要不遭受到社会的唾弃就行。惟利是图,明哲保身,从那个历史时期开始就在我们身上烫上了烙印。
是良浩一个人跑到大西北去的,是不是他去了以后,家庭的名誉会变得好一些?没有人知道,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良浩去了以后,家里开始有钱进帐了,母亲每个月的12号,都在等待着从内蒙寄来的汇款单,整整三十块钱。拿到这个钱的时候,她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醒来,在那里给良浩写信,说的都是琐琐碎碎的事情,就是完成和一个成年人说说话的愿望。他们不谈政治,不谈未来,谈的是“你带去的过冬的衣服,有太阳的时候,不要忘记拿出去晒晒。”“上海最近每家每户都要做土砖,为了备战的需要,防止苏联修正主义打过来。我们家一周要做60块。好在家里有花园,就在后面的花园里做,不要搬到楼上去了。”“家里的地板现在是自己打蜡的,房管所让我们去那里领蜡,一家就是舀汤的勺子,那么一勺蜡……”写完,母亲就签署上“小妹”。她从来不写自己的名字,怕被别人发现以后,给良浩带去麻烦。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良浩当然知道信是谁写的,正是这些无聊透顶的书信,维系着良浩全部的精神生活。
记得离开家的最后几天……外面还在下雨,妈妈把自己的床垫子从被单下面抽了出来,那是一整张的大羊皮,妈妈说这是爷爷从澳大利亚买来的。已经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了,但是羊皮一点都没有蛀损,羊毛还是好好地贴在皮上面,人家外国人硝皮的本事就是跟我们不一样。不信,良浩你可以摸一下,它还是那么厚实柔软。他们家已经没有什么存货了,只有这个垫子,在抄家的时候,混杂在棉花絮里保存下来了。妈妈叹了口气,看着良浩笑了。
“看来,还是你有福气。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再留给你的弟弟妹妹了”。
说着,妈妈找了一张旧旧的牛皮纸,让良浩帮忙,一起把羊皮紧紧地包了起来。妈妈换上了去打扫公共厕所时穿的破衣服,让阿荣和小妹在家做功课,自己和良浩出门了。
弄堂深处的“城堡”草原上的儿子 2
雨,滴滴答答不个不停,才晚上八九点钟的光景,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里委会的民兵,拿着手电筒在街道上巡逻着,良浩撑着伞,低低地压在头上,和妈妈一起走进一个小弄堂。雨伞,遮挡着他们,面目变得模糊不清,这才使康太太感觉到一份安全,不然她是不敢拿着家里这么好的东西,走出家门,走上街道的。她要给良浩做一件皮背心,孩子的身体是最重要的,穿在里面,人家也看不见你有什么好东西,这样她心定了。到了内蒙,良浩就可以有衣服抗寒了。他们敲着老裁缝厨房间的后门,就是后来也给小妹做过衣服的老裁缝,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开门,先在窗户上鬼头鬼脑地张了张,神色不安地看着康太太。康太太努力微笑着,展现出当年穿旗袍时的微笑,甜甜的,甚至是妩媚的。可是这笑容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像是贴在康太太脸上的假笑,她穿著打扫公共厕所的破衣服,怎么会这样微笑呢?实在是没有什么选择,康太太知道老裁缝害怕,知道他不想再和他们这样的人家来往,她只能去讨好他。
但是,康太太也是了解上海人的,他们虽然胆小怕事,最后还是要讲点情面的。当初老裁缝给康家做衣服的时候,康家没有亏待过他,不要说工钱给的可以,那些零头布,从来就不拿回去的,哪怕老裁缝上门做衣服的时候,都让他把裁剪下来的布料拿走。有时候一拿就是整整一张,可以做好几副鞋面子呢。张妈看见了就跟康太太说,康太太对张妈挥了挥手,假装没看见。所以,现在老裁缝既便有点尴尬,他还是要给康太太开门的。他眼尖,立刻看见了康太太手上拿的那包东西。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是老早就不做了。”
“侬骗啥人啊……”
“啊哟,我在里弄生产组做衣服,那叫裁缝?那根本就是混口饭吃呀。”
老裁缝把过道里的经济灯打开,在蓝莹莹鬼火的闪烁下,将康太太和良浩带进自己后楼梯上的亭子间里。刚把门关严实,康太太就把牛皮纸里的东西打开了。
老裁缝立刻说:“这么好的东西,我现在怎么会做,手工老早就扔掉了。”
康太太了解老裁缝,根本不理睬他,照样把羊皮摊在他的床上。
“你给良浩做一件背心,多下来的羊皮,裁出两张小褥子,我拿一张,还有一张就留给你,算做工钱了。我现在也拿不出其它东西来付帐。”
老裁缝看了看康太太,又把老花镜戴上,认真地揉捏着羊皮:“老货就是不一样。”话是这么说,老裁缝还是要演一演戏的,“我倒不是在乎什么工钱的事情,我给你康家白做都无所谓的,问题是我做不好啊。”
这种老把戏,康太太是太熟悉了,所以她一点都不着急,“好了……赶快给我们良浩量量尺寸,我们就走了。”
从穿着这件皮背心开始,良浩走进了草原……现在,大儿子开着小货车,就像他们家的马背,载着媳妇和孙女,还有老二、良浩和妻子蕴芳,载着三代人,径直地往火车站开去……这里没有太多奔走的欢乐,小货车像他们家的客厅,一旦聚集在一起,就是在那里争执……他们实在不像是草原上的人。良浩考虑的都是将来的事情,后代的问题,还有团聚在一个屋顶下面的事情。草原上的人,习惯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事物打交道,习惯随遇而安的选择,谁想那么远啊。蕴芳不行,她还是要说:“其实妈妈要是愿意;我也可以住到上海;陪陪她老人家的。 照顾照顾她的嘛。”
良浩没有搭腔,他明白蕴芳话后面的用意,可是他更了解妈妈,如果母亲没有开口提出什么事情,他们做子女的最好不要提出来,不然妈妈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你们看的。何必呢,为家里他已经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再回去讨个没趣。蕴芳觉得非常委屈,你不说话,那你将来退休了怎么办?总要回去的。突然,良浩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我这次是回去看母亲的,不是去看房子的……”
“那你总是要让母亲做主,不然房子才不会留给你呢。”
“妈妈病了,不能现在回去要房子呀,不要说了……”
蕴芳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良浩,回避了蕴芳的目光,看着车窗外面。落日在远处,渐渐地往下走。人显得非常渺小,但是辉映在阳光下的一切,变得那么灿烂和壮观。这让他想起年青时候,他看见的列维坦的油画,那农庄和白桦树,就像用油画颜色涂抹出来的。但是,刚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即使他和蕴芳在谈恋爱的时候,都没有被大自然打动过,他们共同在对付着生存,共同对付着每一餐的伙食,其它的都像恶梦一样,他们渴望逃避,渴望忘却这些现实。让良浩最动心的,是他生肝炎的时候,倒在简陋的卫生室里睡觉,他往下沉去,他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他做梦,梦见了家里的玉兰树,梦见自己戴着领结,跟着爸爸和妈妈去国际饭店吃西餐,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只觉得昏昏迷迷的,但是非常幸福。妈妈紧紧地拉着他的手……醒来的时候,看见蕴芳和她父亲在给他敷冰袋……然后,就用牛车拉着,把他送到旗里的医院去了。
那时候,蕴芳家里给他做了一点好吃的,至今在良浩的记忆里,那都是空前绝后好吃的东西,再也没有吃过,但那时候到底吃了什么,却记不住了。出院以后,就和蕴芳把关系定了下来。当时,妈妈穷得拿不出什么来认可这个媳妇,但是她还是非常高兴,写了一封长信,祝福他们白头到老。好歹蕴芳还算是上海人,她父亲是1957年支持边疆植树造林的时候,从上海举家迁居过来的。他们也知道良浩的出身,可他终归是从上海来的,还是个大学生,这就足以让大家感到一份满意,特别是在这么遥远、荒漠的地方,“上海”变成一个难得的缘分,把他们俩维系在一起。
全部的浪漫,就算是“上海”两个字了。于是,他们所有的话题,常常都萦绕着上海的小馄饨,上海的生煎包子,还有上海的五香豆……他们也不敢往奢侈上想,想了又有什么意义?这些小吃虽然离开他们还是那么遥远,但不至于遥不可及。老了,良浩跟自己说,怎么过去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但是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