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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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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郭沫若在《桌子的跳舞》中指出:“中国文坛大半是日本留学生建筑成的。创造社的主要作家是日本留学生,语丝派的也是一样。此外,有些从欧美回来的彗星和国内奋起的新人,他们的努力和他们的建树,总还没有前两派的势力浩大,而且多是受了前派的影响。因为这样的缘故,中国的新文艺深受了日本的洗礼,而日本文坛的毒害也就尽量地流到中国来了。”其实岂止是文艺,整个中国现代文化何尝不是同样的结果,清末民初中国文化思想的现代转型,离开了数万留日学生的努力根本无从谈起。据语言学家考证,现代汉语中的社会科学词汇,大约百分之七十来自日本,这意味着中国知识者的思维方式已经相当“日本化”。假如没有这些“外来语”,我们连正常的思想交流都无法进行。
  按理讲,既然日本对现代中国文化的影响如此之大,中国人应该对日本格外关注、格外了解才是。然而事实刚好相反,一般中国人并不知道现代汉语的众多词汇是从日本输入的,他们只知道古代日本从中国学去了汉字。于是,我们看到这样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中国人不断向日本学习,同时迅速地将日本遗忘。
  周作人曾感叹:“中国对于日本文化的理解有很好的‘因’很远地种下了,可是‘缘’却不好,这多少年来政治上的冲突成了文化接触的极大障碍,乐观绝无根据。”(《日本管窥之三》)政治上的冲突固然是一个重要原因,但绝不是全部,还有文化心理上的原因。正如周作人在《日本与中国》里指出的那样:“中国人原有一种自大心,不很适宜于研究外国的文化,少数的人能够把它抑制住,略为平心静气地观察,但是到了自尊心受了伤害时候,也就不能冷静了。”根深蒂固的“大中华”优越感,决定中国人决不会把“小日本”真正放在眼里。除此之外,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全盘西化”历史潮流,养成一种“历史的世故”,其情形,就像钱钟书在小说《猫》里调侃的那样:“一向中国人对日本文明的态度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因为西洋太远,只能把日本偷工减料的文明来将就。”将日本当作中国富国强兵的跳板,从一开始就是清朝统治者的如意算盘。张之洞在《劝学篇》里清楚写着:“我取经于东洋,力省效速。”因为“西书甚繁,凡西学不切要者,东人已删节而酌改之”。以上诸多因素的互动,造成中国人认识日本的极大障碍。
  郭沫若1920年3月30日给宗白华的信,颇能说明中国学子的复杂心态:“我们在日本留学,读的是西洋书,受的是东洋罪。”所谓“东洋罪”,就是日本式的种族歧视,其所以难忍,在于它有一种中国人看来等而下之的性质。所谓“东洋”,当然是相对于“西洋”而言的,“东洋”不如“西洋”先进,是已被历史证明了的事实,无论是立志“脱亚入欧”的日本人,还是追求“全盘西化”的中国人,都不否认这一点。留日学子由于家境不济无缘亲炙原汤原汁的西洋文明,只好退而求其次,通过东洋二道贩子学习西洋,心里已是不甘,所以郭沫若接着写道:“我真背时,真倒霉!我近来很想奋飞,很想逃到西洋去,可惜我没钱,我不自由,唉!……白华兄,我还想谈一句我心坎中的话,我很想弃了医学,专究文学,你可赞成我么?你最近的信我已经接到了。你一二年之内,便能到欧洲去,我真羡慕你呀!寿昌兄也说他不久便要到美国去。你们一个个都好,只有我……唉!不多说了!”(参见《郭沫若书信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以这样的心态在日本留学,遭遇种族歧视时,结果可想而知,难怪郭沫若小说里的主人公爱牟受到日本房东称其为“支那人”的侮辱时,激愤之火,犹如火山爆发般地宣泄出来:
  啊,这儿就是遣唐使西渡我国时的旧津。不知道那时候的日本使臣和入唐的留学生,在我们中国曾经有没有受到像我们现在所受的虐待。我记得那阿部仲麻吕到了我们中国,不是改名为晁文卿了吗?他回日本的时候,有破了船的谣传,好像是诗人李白做过诗来吊过他呢。钱起也好像有一首送和尚回日本的诗。我想,那时候的日本留学生,总断不会像我们现在一样连一椽蔽风雨的地方都找不到罢?我们住在这儿随时有几个刑事侦伺。我们单听着“支那人”三字的声音,便觉得头皮有点吃紧。啊啊!我们到底受的是什么待遇呢?
  日本人哟!日本人哟!你忘恩负义的日本哟!我们中国究竟何负于你们,你们要这样把我们轻视?你们单在说这“支那人”三字的时候便已经表现了你们极端的恶意。你们说“支”字的时候故意要把鼻头皱起来,你们说“那”字的时候要把鼻音拉作一个长顿。啊,你们究竟意识到这“支那”二字的起源吗?在“秦”朝的时候,你们还是蛮子,你们或者还在南洋吃椰子呢?
  啊,你忘恩负义的日本人!你要知道我假冒你们的名字并不是羡慕你们的文明;我假冒你们的名字是防你们的暗算呢!你们的帝国主义是成功了,可是你们的良心是死了。你们动辄爱说我们“误解”了你们,你们动辄爱说他人对于你们的正当防御是“不逞”。啊!你们夜郎自大的日本人哟!你们的精神究竟有多少深刻,值得别人“误解”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你们别要把别人当成愚人呢!你们改悔了罢!你们改悔了罢!不怕我娶的是你们日本女儿,你们如不改悔时我始终是排斥你们的,便是我的女人也始终是排斥你们的!
  中国人“泱泱大国”的历史记忆与文化优越感,日本人量小气窄的“岛国根性”和杀师负恩的不伦行为,再加上双方共同的崇拜西方、互相蔑视的“历史的世故”,决定了中日文化交流的巨大障碍和中国人认识日本的走偏。
  郭沫若在日本生活了整整二十年,并娶日本女子为妻,生儿育女,论涉入东瀛生活之深,留日学子中几乎没人能与他比,而且,郭沫若学贯中西,才富八斗,志向远大,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然而,在郭沫若宏富的著述中,有关日本的只占极小一部分,尽管他写过《同文同种辨》那样的文章,以雄辩的事实反驳了中日两国“同文同种”这种大而化之的说法,揭示了中日两国异文异种的真相,指出日本人的祖先是马来人种,并且自豪地宣布:“夫以仁道正义为国是,虽异文异种,无在而不可亲善,以霸道私利为国是,虽以黄帝子孙之袁洪宪,吾国人犹鸣鼓而攻之矣。同文云乎哉!同种云乎哉!”郭沫若并没有将这个题目追究下去,显然在他宏阔的视野里,日本没有什么地位,当然也不屑花功夫钻研,难怪当年周作人请郭沫若到北大讲授日本文学,被他一口谢绝,对于日本文坛的大家、文化界的名人,郭沫若从来就不放在眼里,几乎不交往,他唯一翻译介绍过的,是经济学家河上肇。
  三
  近代以降,中国遭遇不可抗拒的西方现代文明的冲击,“民族性”与“世界性”成了一个大问题,从此陷于无休止的矛盾纷争,从大趋势看,是后者不断挤压前者、取代前者,表现在文化思想上,是一种不言自明的“世界主义”占据上风,最后终于走上“全盘西化”的道路。如果说这种思维方式用来认识西方有相当的合理性的话——因为它本来就是西方的产物,以此认识日本就会发生很大的错位。考察中国近代以降的日本观,继传统的“大中华”之后,取而代之的正是这种世界主义或曰西方中心主义,无论进化论、人道主义还是后来的阶级论,都不出这个范围。公平地看,各种观念都有它的合理性与解释的范围,对于认识日本都有一定的启发性。但是,假如是对日本的国情、日本的历史文化风土没有相当的知识与切身的体察,食洋不化,将此种观念无度地扩张,势必导致认识的错位。巴金对日本的误读,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值得作一番梳理。
  1934年11月,巴金出于“到日本看看的兴趣”,化名黎德瑞,东渡日本,由朋友事先的介绍,巴金住进一个姓武田的横滨商业学校的汉语教师的家里;三个月后,因无法忍受主人成天念经拜佛的骚扰,搬出了武田家,这期间写下了名作《神》。
  小说以书简体的形式,描写一个叫长谷川的日本小公务员,由一名“无神论”者变成一个“有神论”者以后对神的狂信,以及“我”对这种行为全知全能式的分析批判。关于这篇小说的写作动机和主题,巴金说得很明白:“我的朋友认识武田(即小说中的长谷川)的时候,他还不是个信佛念经的人。这个发现对我是一个意外。我对他那种迷信很有反感,就用他的言行作为小说的题材……”“这个无神论者在不久之前相信了宗教,我看,是屈服于政治的压力、社会的压力、家庭的压力。他想用宗教来镇压他的‘凡心’,可是‘凡心’越压越旺。他的‘凡心’就是对现存社会秩序的不满,这是压不死、扑不灭的火焰。‘凡心’越旺,他就越用苦行对付它,拼命念经啦,绝食啦,供神啦,总之用绝望的努力和垂死的挣扎进行斗争,结果呢,他只有‘跃进深渊’去。”(《巴金写作生涯》,百花文艺出版社)
  小说里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一提:主人公的藏书里,除了大量法国和俄国进步作家的文学名著,还有无政府主义者蒲鲁东、巴枯宁和日本的社会主义者幸德秋水、大杉荣、河上肇等人的著作,这一切,都证明着长谷川过去曾是一个思想自由的无神论者。四十年以后,在巴金的创作回忆录里仍清楚地写着:“我住在武田君的书房里,书房的陈设正如我在小说中描写的那样,玻璃书橱里的书全是武田君的藏书,他允许我随意翻看,我的确也翻看了一下。这些书可以说明一个事实:他从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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