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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大山底下,孩子们纷纷捧着自己满意的画作来找他,他站起身,翻看着孩子们这一下午的成果,笑着夸奖孩子们有艺术天赋。婉眉也微笑着看着这群嚣闹的孩子,她说,感谢艺术被朴实的心赐予了灵魂。孩子们毕竟是孩子,才学疏浅,一股劲地晃脑,表示自己听不明白。苏英意味深长地笑着,嘱咐孩子们快点回家,不然父母该担心了。孩子们一哄而散,暗地里讨论着这位美丽的大姐姐。
他们就这样对上了眼,一有空,就跑到清河等对方。很多时候都是失望而归,可一旦两个人相见,就能开心上好几天。眼里的炙热散不去,心里的等待不会扑空。
可是后来,文革闹完了,婉眉也回城了。苏英孑然一人站在清河边上,无论怎么折芦苇,他也看不见那张朝思暮念的容颜了。他坐在清河边上,日复一日地看着日渐枯萎的莲。李璟有首词写得好:“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温热的风随时光吹向远方,最终只剩苏英一个人乘一叶孤舟,穿梭在枯萎的莲叶间。
“苏英,你这身板还走这么快。”江曲放下他的胶片机,饶有趣味地看着苏英,“哈哈,你这臭猴子,往后的日子是不是不打算进食了?”苏英的牙不知道怎么又磕掉一颗,血液流淌,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
“来找我了?”苏英忙着擦拭他的脸。
“恩,我来了。”
“我上次讲到哪了?”
“恩,婉眉回城了。”
“后来啊,我去城里看她,可是婉眉的母亲嫌我是个穷小子,说我不能给她幸福。那时候年少气刚,我说,两年之后,如若我没成就,我不会再见婉眉一面。如若我有出息了,婉眉就得许配给我。可是青春是不待人的,婉眉的母亲说,两年之后,即使我有了出息,婉眉的脸也要开始走向衰老了,她给了我两个月的期限,说是我筹到聘礼就把婉眉嫁给我。那时我又兴奋又气恼,兴奋的是她没刁难我,气恼的是她以为我看中的是婉眉的容貌。一个多月之后,我筹到了一半的资金,我写信给婉眉,叫她等我,等我带着她回清河。两个月还差三天,我筹够了聘礼的资金,我火急火燎地坐着火车去城里,可是那天,我们那几节车厢里有人抢劫,不论男女老少,我们都被带到了警署。我急着要走,却让他们怀疑,问了我好久的话。等我从警署出来,我穿着解放鞋一路跑到城里。可是期限过了,我眼睁睁看着婉眉撕心裂肺地哭着嗓子叫我骗子。然后没过几天,她被别人盖上了红盖头,走进了别人的红轿子里。”
“你们就没再见过?”
“再也没有。那年,我们确定关系的时候,婉眉讲过一个童话故事给我听,她说,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忍着伤痛行走的美人鱼,我们甘心等着日出将我们揉成泡沫,因为爱过,所以遗憾。”江曲不知道,苏英自己也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尽了半生回忆。
☆、与莲花相依
苍茫天穹如同手中的玩物切实可即,厚重的云层与模糊的山峦相连,风卷残云,茕茕身影在浩瀚天地间不过如尘埃般渺小。顾离背上背包离开,眼里的惆怅似绵雨从天际汩汩流落,扬起的发梢飘来落寞的腐烂味。在失落面前,我们都是透明的冰块,等待恶魔举着火把将我们粉身碎骨。
程然拿出手机,按下一长串她并不熟稔的号码。依然是干净的铃声,可爱的音符在耳畔跃动。莲花在微风中婷婷而立,红艳似血,白嫩如雪。多少年前,少年在岸边伸手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轻摆在她耳畔,少年说——我的生命将与莲花一同盛开。她未理会少年,只是倾羡于渔舟唱晚。
“等志愿填好,我想去拉萨。你能……”
“我陪你去,好不好?”
“谢谢你。”
程然决绝地结束通话。她怕说太多会难过。她知道有个少年一直在为她默默守候,不论她是否在意,他都会聪明地隔着一段距离陪同她,装作顺路,偶尔开心地与她畅谈,以为自己把自己的心意掩盖地不露痕迹。
紫陌红尘,这纷扰的世间最美好之事莫过于有人在等。等待本就是极富浪漫却满怀悲伤的词汇,宛若樱花的残忍。没有人不害怕那个一直为自己守候的人在某一天突然回头,决绝地离开,不动声色。程然也不例外。她害怕白赟某一天遇见了比她更适合的人选,然后不顾一切地抛下自己,马不停蹄地奔向他方,将之曾经的热血、悸动、归属感与爱,加倍地给予另一个笑眸倩兮的美好女子。
注定等不到的人,何必再等?曾经握在手中的时光与感动,只需一声告别就完全流失。指尖的缝隙不会因为任何而消失。年少曾有过的疯狂,在某一刻必须被禁锢。为爱傻了那么久,荒废了似锦青春,却不见那人回头。那样的等待不值得。
好在程然回头的时候,白赟还在其身后,按捺着自己的欣喜,等着程然邀请他一同前行。他等到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春暖花开的生机勃勃也不过是他此刻心中一半的葱郁。他欣喜若狂,心里琢磨着:不论她是出于爱或感动,抑或只是偶然的孤独,我都会陪她一直走下去,哪怕有一天她亲手把我推下悬崖,我也要在半空中微笑着向她致别,虔诚地双手合十,向佛祖祈祷,让佛祖将我今世下世下下世的好运全都交付于她,只要她得以幸福——我只卑微地期望她会记得我,不论她是否知晓我爱她。这份爱由一颗卑劣的胚芽发育而成,自私亦无偿,卑微亦伟大。等至她回头,我之幸也。我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她与他人携手共进,亦是我之幸。
当然,他没有把这话告诉程然。他仍惶恐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真的又要一个人走,或者选择与他人同行这残忍的做法,他终究手无缚鸡之力,他无法狠下心逃离有她的世界,哪怕一分一秒。几乎病态的想法。
程然和白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他们的志愿填的一模一样,默契也好,巧合也罢,他们都会在北方会和。程然说,看惯了碧水红莲,青石板街,深巷弄堂,百花争艳这等柔美百媚的诗意江南,对于北方的悬崖格桑,荒漠戈壁,劲松苍柏,草原广袤那般的奔放万里的狂野塞北是那样的着迷,灵魂都快被吸走。北方以北,放逐着她的梦。
白赟没有说话,他微笑地吻着程然扑朔的眼,灼热的温度,程然在恍惚中看见了幸福散出的耀眼光芒。那干净如水的光,在她心中波涛汹涌。白赟的孤注一掷,在她身上压上了一切筹码:幸福、青春、七情及其它不易解释的温柔,无论输赢,他都无法再脱身。他至始至终将自己比作她匆匆人生中最卑微的角色。可他何尝想过,她亦如此。
她亦不在乎自己前路如何,她只期许身旁的少年看她将一头乌丝染成白髻,陪她从豆蔻年华走进苍暮岁月,等到她面庞褶皱松塌,他仍用温润的手摩挲着她灼热的泪。前世的牵引,今世的相遇,下世的永恒。他们惺惺相惜,四目秋波起,与尘世背离,与莲花相依。
☆、世界侧脸的观望者
那是一个被遗弃的茶园,我叫它镜园。不大,周身的老旧铁栅栏由于年份久了脱了漆,一块一块的锈迹毫不忌讳地不断生长着。
这是我每次去镜塘必须去的地方。没有冰冷的水泥钢筋阻碍视线,也不会有各色的喧嚣来剥夺你可以安静的终身权利。很安静地靠着一棵茶树坐着。朝霞映天,冉冉斜阳,月落乌啼,静静地感受着时光一寸一寸地流逝,笨拙的手指,触摸着大自然的冷暖。
“沈若冰,快坐下。”
“这枝桠这么扎人,怎么坐啊?”
“你不是经常择物吗,物也会择人好吧。”
“好,你个大头鬼。”
自认为五官里长的最美的小耳朵经常做美梦,和青春期的女孩儿一样,无厘头地神游着,丝毫不计后果。幸而不解风情的枝桠还是会扎我,硬生生地刺痛我的肉体,刺醒我的灵魂。是,我该醒了。半途而废的人所受的痛苦都是咎由自取,临阵脱逃的人该受惩罚也总是理所当然。
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来镜塘了。
那家家庭旅馆已经不在。随便选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原来任何东西,终究会败给时间。只是,因为心里的时间的时差问题。
说来实在可笑,在镜塘一共待了六天,却是有四天实在旅馆里睡觉的。耳机很久没换,导致有些嘈杂,听不清歌词,只大概知道个调,倒也听得舒服。有些歌词写得太深刻,听得清楚反而是件坏事。
旅馆的每个房间都挂着一个钟,很复古的那种,金属制,钟摆晃来晃去的,有时候无聊盯着它倒是会安心很多。每个房间也都有阳台,是用很常见的花瓶栏杆包裹起来的,好好的花岗岩被喷上了土色的油漆,很别扭。别的和其它旅馆别无所异。
毕竟是小旅馆,人不多,老板娘都能认出谁是那个房间的住客,很贴心的感觉。
我问老板娘为什么要在房间挂钟,她莞尔,只是习惯看着时间流失罢了,总觉得很多事情没做或是做错了,它会提醒我去补做。
我却是一板正经,既然都过去了还怎么有机会补过,不可能了吧。
她摇摇头,笑的更厉害了,既然有心怎么会怕不可能,没试过又怎么知道不可能?
有心怎么会怕不可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
原来只是一直在害怕。以为错过就永远错过,再补救也是徒劳。
那些错误,似水,一奔就不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