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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命运-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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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昭寺像地窖那样又黑又脏。在大门两侧各有三个巨大的保护神。在通廊里摆放着好些弓箭、锁子甲、牡鹿角,剥制的动物、唐嘎、面具、头盖骨以及敬神拜佛的全部用具。左侧有一壁龛,里面黑洞洞的,一些人在里面敲鼓,别人也看不见他们。一位喇嘛手握一只圣餐杯,站立在如食堂的饭菜窗口模样的一个很深的墙洞眼前,昏暗、闪烁的酥油灯照在他身上,灯光将一恶毒的女魔暴露在人们的眼前。当第二个喇嘛将圣水倒入圣餐杯时,头一个喇嘛将杯子一次又一次严肃地举了起来,口中喃喃念着咒语以平息那一女魔。……这个地方的历史相当悠久。这里有一些大件的浮雕金属器皿和石器,如饰有怪兽和头盖骨的屋顶,这些可能在佛教进入西藏前就已经存在了,也许是苯教留下的遗迹。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的色调是鲜艳的,声音是宏亮的,没有任何东西富有生气,充满活力。受到侵袭的男男女女到这里来是为了消灾解难;一心想报仇雪恨的人们却是为了降祸于人;失去亲人的平民百姓则为了到这里来瞧瞧在炼狱中的灵魂,企图指引这一灵魂沿着自己的道路走向新生。与此同时鬼神和女魔则在暗中行动,要用锐利的魔瓜将灵魂抢夺回来,将它重新投入地狱。……在佛龛后殿的圣坛内,有一堆从地面堆砌到屋顶的砖石,据当地人说,有二个无底的深渊通往地狱。在它周围有一条又暗又窄的转经道,善男信女绕圈转经。地面和四壁像冰块一样滑,因为若干世纪以来,这儿留下了无数虔诚佛教徒的手迹和脚印。一位受迫切需要驱使的老妪在出神地转经。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人们逗留时一定会神魂颠倒,但在拉萨却不然,人们只是在毫不经心地漫步于神秘之中,因为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自然环境十分恶劣,除了沙漠。荒原、一道道的崇山峻岭之外,就是不可逾越的雪山。这里的人谁也不会怀疑,甚至连儿童小孩都相信,地上、天上和水中到处都是鬼神,这些鬼神在与人类的命运进行激烈的争斗。
  正是出于对恐惧的膜拜与服从,西藏宗教培养了一种受苦与审美之间的奇特联系,把公正、天理与强大、威严和恐怖联系在一起。西藏史诗中的格萨尔王,就是以恐怖手段在人间建立公正统治的典型。藏人心目中认可的神,首先在于神必须能够取得胜利,压倒一切其他力量,并且神应该是要求明确、手段严厉和赏罚分明的。这种心理和思维方法从宗教延伸到西藏人生活的其他方面,表现为藏人对专制的服从、对受苦的忍耐、对胜者的尊重、对敌人的残酷等。虽然西藏的僧侣宗教非常辨证,一般西藏老百姓的思想方法却基本是直线型的,他们不容易理解和接受过于复杂的事物。他们的认同与服从在很大程度上需要恐惧和慑服的前提。这是西藏社会在独特环境中发展出的独特社会心理。在这方面,中共的新宗教与西藏宗教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专制、威严、并以恐怖进行慑服的。中共在西藏实行“一国两制”和统战路线时,曾一度模糊了自己的本性,以暧昧的姿态企图在西藏上层和群众之间两头讨好。然而那在藏人百姓的直线型思维中,无异于规则混乱,赏罚无据,从而遮蔽了其强大和恐怖的一面,反倒两头都不讨好。而在“平叛”之后,中共的残酷镇压给藏民族带来了大量流血和死亡,但却因为摆脱了以往的暧昧,以明确规则把人划分为不同“阶级”,旗帜鲜明地充当了“被剥削阶级”的领导者和代言人,并根据阶级的不同进行说一不二的赏罚,就变得容易让藏人理解甚至在宗教意识上接受了。因此,正是在残酷的“平叛”之后,中共能够很快赢得底层藏人的欢迎,也同时震慑住了其他阶层的藏人。藏人接受中共,除了底层人民在中共的革命中得到了切身利益,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中共所表现的强大──那强大通过昌都战役和“平叛”被藏人充分认识──与藏人在宗教意识上的恐惧感以及被慑服的需求发生了某种微妙契合。因此,在宗教意义上,中共后来一度在西藏取得胜利,其实是在藏民族传统意识基础之上实现的一次神的转换。
  2、西藏宗教的问题
  中共新宗教之所以在六十年代得到相当数量藏人皈依的另一个原因,与西藏传统宗教自身存在的问题也是分不开的。西藏宗教从观念到方法都有不少与人性相背之处,甚至以对人性的扼杀为基础,如果有另一种替代之物,既能满足藏人的宗教需求,又能使他们的人性得到解放,他们是不会不愿意摆脱过去的压抑和苦行的。西藏宗教重视来世,主张人以今世的忍耐和苦行,去修炼来世的正果。虽然不能断言一定不存在来世,但是至少直到现在还从未有过对来世的令人信服的证据,而人类的本性却是追求现世的幸福。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写过这样一首诗:
  求求大德的喇嘛,把我的心儿收去!心儿才收回来,又跑到姑娘那里。
  常想的喇嘛面孔。怎样也来不到心上,没想的心上人的容颜,却出现在眼前明明朗朗。
  想她想的放不下,如果能这样修法,就在今生此世。一定会成佛吧!
  身为达赖喇嘛,压抑现世的诱惑都如此困难,一般人又会如何呢?被称为“风流神王”的仓央嘉措也许情况比较特殊。他的前身圆寂后,当时的西藏摄政隐瞒消息十五年,所以他被确认为转世达赖时已近成年,人性超过了神性。但是被认为是历代达赖喇嘛中的杰出代表──十四世达赖,心里也一样有对人性的渴望。
  当我小的时候,偶尔我也曾经想到过,如果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也许我会过得比较快乐一点。尤其是在冬天。因为一到冬季,我的活动范围就被局限在布达拉宫内的一个房间里;从早到晚,就只侍在那里;这样持续大约五个月的时间。遵照传统的要求,我必须要“避静”,并且把时间花在背诵陀罹尼上面。我那间房间很阴暗、很冷,而且老鼠成群!房间里还有一股恶臭。白天结束了,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都从窄小的窗口向外看。黑夜逐渐地吞噬了就在旁边的色拉寺。我感到无限地悲哀。此外我的监护人,就是后来变成摄政的那一位,外表看起来很严肃,不苟颜笑。他老是跟在我身边,而且总是绷着脸。在布达拉宫的前面,我每天都看着村民早上赶牛羊到野地,一天结束了,牧人也回家了。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快乐,那么高兴。他们边走边唱,小调旋律悠扬,声声入耳。也许他们很羡慕住在布达拉宫上面的我,然而,实际上,他们可不知道达赖喇嘛多么希望能够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西藏传统宗教的修行,有时是以摧残人性为代价,去换取那得不到验证的来世。它鼓动人去做的牺牲,有时非常恐怖。二十世纪初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他的《亚洲腹地旅行记》一书,记下了一个西藏僧人的苦修:
  一个喇嘛整三年就幽闭在这个漆黑的洞穴里,他在这整个时间从未同外界接触过!他于三年前到林格来,既无名字,也无人认识他。那时石洞正空着,他便发了一个最艰苦,最殷切,最可怕的“和尚愿”:让他那残余的生命幽闭在石洞里。不久之前才死了一个别的隐士,他在这洞室里过了十二年之久。这人之前还有一个和尚在这里黑暗中活了四十年之久。龙·间登·恭巴庙的附近有一个相似的石洞,那里的和尚曾经给我们讲及一个隐士。他很年轻就走进黑暗中,和世界和阳光隔绝地活了六十九年。当他感觉到末日将至时,他热望着再看看太阳,已是忍受不住,不得不示意给别的和尚,让他自由了。但这老头却完全瞎了眼睛,他刚走进阳光中,就倒地死去。六十九年前把他封闭起来的喇嘛当时没有一个还在世的。……每天早晨给他推进去一钵子糌粑去。在洞中喷出的泉源供给他水用。被禁者再把空钵子放下,使它重新装满。每七天他得到一点茶和一小块乳油,一月中有两次得到几块木柴,他用火石可以把柴点燃。每天给他施送食物的喇嘛晓得,假如他企图或已经从窗口和他说话,他就会永远毁灭的,所以他必得缄默着。如果幽闭者同当差的道友说了话,那他所过的这些清净自观的岁月都不算作功德了。忽然有一天装糌粑的钵子毫未动到,于是立在外面的和尚就知道,这位隐士不是害病就是死了;他再把罐子推进去,便沉在忧郁的思想中行开了。如果食物以后几天仍未动到呢,人们便于第七天把石洞打开。因为,这个孤独者靠得住是死了的。死者被抬出去,他那尘世的躯壳像圣者们的一样,用火焚化。
  斯文·赫定在书里写,自从见过那个幽闭着苦行僧人的石洞后,很长时间,他每天晚上都要想到那个正在洞中的喇嘛,当初走进洞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并且将怎样在那洞里坚持下去:
  ……他感到太阳的温暖,看见山坡上阳光普照的田亩,看见地上他自己和别人的影子。他将永远看不见光和影的演变了,因为他将直到死的那天为止,都在漆黑中讨生活。他最末一次看见天空和行云,山峰和它们那闪烁的雪田。洞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把蒲团铺开,这就是他的床铺。人们念着经。后来门关上了,前面用石头砌成一道墙。这隐士大概是立在那里吸取正在流逝的白日最后的光线吧。当石块间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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