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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灯呷一口茶,说,看来苗志高背着我们做了不少手脚。在他办公室现金倒是一分钱也没有,但抄得两张支票,都是香港银行的,有四十万元哩。
众人又哇地叫了声,面面相觑。
我立即问,香港支票,会不会是杨吉昌这贼开给他的?
杜灯摇头,说不晓得。又说,在他抽屉里,还抄出两样东西。
众人问,是什么?
杜灯笑一笑,卖个关子:现在不好说。
众人叱了一声,不屑地看他。他又接一支烟,很自得的样子。
老关深思熟虑他说,乡长这事,性质上起了变化。本来嫖个女人,治安性质的,罚几百元,或关上几天,也就算了。可今天抄出那么多钱来,就变成刑案了。恐怕事情要复杂化。
我说,复杂化不复杂化,等司法机关下结论。
杜灯接着说,是这样。苗志高案件情况我们就谈到这里。下面研究一下,整个乡机关,今后怎么弄?
我说,昨天县委组织部长老谈对我说,苗志高出了事,乡里不能群龙无首。集体负责当然还是集体负责,但总要有人牵个头……
杜灯很吃惊地看我一眼,急着说,是这样,大家看看,谁牵头比较好一些?
老关说,谁牵头还不是一样?我看唐政就可以,各项工作都拿得上手,群众关系也好。
乡里开会一般都这样,只要有人起头说句话,后面就不大会有人唱反调。当下众人就七嘴八舌叫我牵头,说先向县里报了名单再说。我推托着偷眼看杜灯,只见他脸色铁青,拼命抽着烟,半边脸都歪了,开会前段那兴奋,早没了。
其实我倒不在乎牵这个头。我知道自己能力没有苗志高强,抓全面工作没有经验,不过既然众人信任,我也就向组织部如实报了。往报告上盖章的时候,我还恶狠狠地想,不能让杜灯来牵这个头!他越是想坐这个位子,就越是不能让他坐了!
九
当晚刘品芳又来了我家,两只眼睛早哭成烂桃子一样。我女人到底心软,此刻见了刘品芳,就像见了受屈的老亲,热热地把她迎进门,捧一碗赤豆汤给她喝。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交还她两个信封。
她看了看,又落泪了,说,这点东西亏得在你唐政这里,不然,也一道抄了。
于是就说抄家的事。我说,乡里有人告诉,说乡长家抄出三十万现金存款,有这么多么?
刘品芳想一想说,差不多。
我说,这么多的钱,苗志高是哪里来的呢?
刘品芳说,说出来你们不相信,我和他一床也睡这多年了,他在家里藏这些钱,我是死人一样,半点不知晓。
我说,公安局还在他身上抄出现金三万多。
刘品芳吃一惊,说,害人啊,害人啊,钱多得卵子胀,就去嫖,他是嫖出穷祸来的啊。说完又哭。
我女人说,事情已这样了,你哭也没用,自己身体要紧。
刘品芳说,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我还是去死吧。
我说,你不要瞎想,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呢。
刘品芳说,什么清楚不清楚,一个贪污,一个腐化,这两个罪是逃不脱了。这冤家,怎么不早死啊。
女人劝她,又留她在我家过夜。怕她寻死觅活,女人又陪她一床睡。我就在外屋搭个铺,这一夜,刘品芳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的声音,耳畔没有断过。
真像来了老亲,女人一早起来就弄早饭。鸡蛋薄饼、油条、新米粥、皮蛋……我看她辛苦,就搭把手,帮着剥蛋壳。
女人一边看火,一边擦眼泪,说,刘品芳现在很苦的。
我说,是,苗志高作孽作下来的。
女人说,你在外面当乡长,不能走苗志高的路啊。
我说,你放心,要我唐政搞腐化,不那么容易。
女人说,不跟你开玩笑。你看刘品芳,现在名声多坏。不管男人来的钱她有没有份,人家总说,她是享受了的,还要说,男人是为了她贪污的。
我说,这是自然。刘品芳又是享受惯了的。我要说句大胆的话:苗志高弄那么多的钱,大半是为了她。
女人说,他说苗志高弄来这么多钱,她一点不晓得,我不相信。
我说,我也不相信。
女人说,夫妻两个,灯一关,什么事不说。
我说,灯不关也一样。
女人说,唐政,苗志高这条路,你真是走不得的啊。
我说,你什么意思?我和你胡兰萍夫妻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女人叹口气说,现在这句话我真是不敢说了。这世界谁弄得清?谁不会变,变好变坏谁晓得?男人究竟是男人,家花不如野花香,朝朝代代男人都这么说。
我说,你胡兰萍越说越不像话了。你听人家说过我唐政在外不正经么?
女人说,这种事,都是暗来的,外面谁晓得?尤其是你们当什么长的,有点权,开会啊,出差啊,谈话啊,名目随便起,找个女的就上起来了。这种事还少么?
我说,你胡兰萍还是不相信我。
女人说,说穿了唐政,野花又有什么好?那香,是不久长的。家花味道淡是淡点,但那香是久长的,太平的,要怎样就怎样,一点不担风险的。
我说,这道理我不懂么?叱!
女人说,我是给你敲敲木鱼,要你明白,现在男人当领导,犯起错误来,都是舒舒服服的。
我怔了一下。听了多少报告,不如自己女人这句话说得惊心。
我想起一件事,就说,你口口声声说我不要犯错误,不瞒你说,我已经犯下一个了。
女人回头,问,是什么错?
我说,昨夜两个信封,是不该还给刘品芳的,那多半也是不干不净的钱。
女人说,既然晓得,你怎么还她了?
我说,公安局润滑不了,这钱自然要还她的。否则,她不怪我唐政半中吞了么?
女人说,你不还她还能怎样,交给乡里去立功,你做得出么?
我叹一口气。
女人说,这事你也不必苦恼了,那些钱,真是刘品芳劳动所得也未可知。退一万步,就算是苗志高弄来的脏钱,大头也给公家抄去了,这点尾巴,留给刘品芳也好,老的小的,总要吃口饭啊。
我看看女人,她的眼眶竟红了。
十
我从县里回乡,天已黑了,杜灯还在办公室,见我回来,讨好地一笑,说,你回来了。
我自顾理信理报纸,只嗯了一声。
杜灯说,这些天,我知道你很忙的,是在奔苗志高的事吧?
我白他一眼,不说话。
杜灯说,你唐政外面人头熟,关系多,跑得出名堂。哪里像我,县里认不得几个人,进县城一顿客饭都没有吃处。
我说,你说这些干什么?没人要你去跑啊。再说,照情况看,苗志高的案子够上大案要案了,跑也白跑。
杜灯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跑呢?
我说不出话来。
屋里静了片刻,杜灯忽然说,上次抄办公室,苗志高抽屉里抄出两件东西,你晓得么?
我说,你不是保密的么?
他尴尬地一笑,说,对你还保什么密。要看看么?
我说,公安局来抄的东西,让你留着?
他脸上越发笑得生动起来,说,家翻宅乱七手八脚的,我钻个空子就抓了两件。
他转过身,打开抽屉,拿出那两件东西。做这事时,他显得又灵活又有激情,简直是一气呵成。
先看这个,他眼睛亮亮地看我,说。
他手里是一只一指高的小瓶子,扁扁的,上有三个字,“男神丸。”我问,这是什么?
杜灯说,你不识?这就是春药啊。这就是吃了干那种事情的药啊。
我拿过来一看,三个字下面,果然有一幅图,是春宫图,还有谨防假冒什么的,我想起来了,前几个月,县里组织几个经济上得快的乡的乡长去香港,苗志高也去了,这东西必定是他从那里带回来的。我摇头说,这棺材,弄这个下作东西!
杜灯笑一声,说,还有更厉害的呢。
我呆呆看杜灯。杜灯便走到屋角,把手里一盒录像带塞进机器里,一揿按钮,荧屏便映出了这样的画面:一男两女光着身子。在床上鬼混。细细一看,那男的,竟是苗志高!
我的血有一刻凝固了一样。我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思维。这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场景,也是我不敢相信的事情。苗志高这贼,他在干什么啊。
杜灯显然为此刻的效应所激奋,笑着劝我说,你耐心看下去。
我就看下去。这带子一段一段的,场面不同,女人也不同,但苗志高总是男主角,那些女的,有农机厂青工,有“四海春”里的跑堂,有杨吉昌这小贼的女人,还有两个,看得我眼皮直跳,一个是我们乡广播站的女播音员小康,一个竟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同学邬天宝!这些女人,平时我都认得,至少是面熟,现在竟都裸白了身子,跟苗志高在那里一起一落做这种事,那感觉,又陌生又怪异,不敢相信就是了。
杜灯一边指着给我说,这是谁谁谁。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只觉得胸口闷,想恶心,叫杜灯关机器,自己走到窗下,大口换了几次呼吸。
杜灯说,苗志高这棺材我真不懂,女人弄了也就弄了,还拍录像干什么?
我不答话,眼皮跳得愈厉害了。我心想,苗志高这贼,一定是有毛病了,一定是香港带来的那种鬼药把他烧坏了。听人说,那药一般男人是吃不得的,吃了就想犯错误,那摄像机,也是他那次从香港带来的,说是杨吉昌这小贼送的礼物。他一乡之长,不给乡里拍点农业丰收,猪肥牛壮,却拍这种下里下作的东西,不是灵魂出窍又是什么!
杜灯说,我现在晓得什么是黄色带子了。苗志高这贼,制作黄色带子!
我问,你看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杜灯有点畏惧地看着我,说,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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