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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红颜,我们的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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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五年四月一稿;一九九七年二月二稿。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25节 有一些记忆无法写下

    《沙上的脚迹》,施蛰存“关于回忆记性质的杂文集”(《序引》语),分“忆事”、“怀人”、“答问”、“浮生杂咏”(诗)四辑。    
    全书第一篇《震旦二年》,第一句话便是:“一九二五年秋到一九二六年夏,戴望舒在震旦大学特别班读法文。”这样一直写了千多字,作者自己才出场。这开头让我感到突兀,因为它本非“怀人”辑的文章,是“忆事”,却偏像“怀人”。    
    这样,全书由第一句话开始,戴望舒的影子便不断闪现。可是,“怀人”辑里没有关于戴的专文,“浮生杂咏”中有好几首是专咏某人的,戴也没能独立占上一首。(反倒是一些交情不算深者,能在这两部分占一席之地。)    
    写戴望舒的专文被分别放到“忆事”和“答问”里。这编排表面看来奇怪,实质也很应该:“答问”那篇,是余光中贬损戴引起争议,有人提了几个问题请施作答,问的答的都是关于文学的专业内容;“忆事”那篇《诗人身后事》,则是“一个总结和交代,为研究戴望舒及其诗的青年学者提供一份信息”,全文介绍戴的著译和出版情况——这种学术性资料性的文章,自然不属于“怀人”。    
    “……戴望舒于一九五零年忽然逝世,也使我极度伤感。……我常常想起当年文学工场里四个青年(按指作者与戴、杜衡和冯雪峰)的亲密的情谊,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再也没有同样亲密的朋友,真感到非常寂寞。”这几句动情的话,也仍只是戴望舒在施蛰存笔下的零碎的影子,因为是他怀念别人(《最后一个老朋友——冯雪峰》)时结尾顺带提到的。而且,这是全书谈到戴时唯一出现的带感情色彩的形容词:“极度伤感”,“非常寂寞”。    
    除了这八个字,施蛰存对戴望舒的情谊被节制了。可是有比这八个字更令人动容的,是《诗人身后事》开头的一段叙述:    
    “作为望舒的最亲密的朋友,我没有写过一篇回忆他的文章。关于望舒的事,我知道,别人也知道的,让别人写,比我写好些。我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我不写更好些。正因为是最亲密的朋友,反而无法写记忆。”“四十年来,我对亡友的职责,只是为他经营身后事。……望舒的文稿,在前三十年,我只尽了保藏之责,……近十年间(按此文写于一九九〇年),我为他经营编集和出版,做了一部分工作……”    
    这,也可视为对亡友情谊及这情谊的表达形式的“一个总结和交代”了。    
    于是,我们找不到怀念戴望舒的专文,因为“无法写”,“别人写好些”,“不写更好些”;但零零碎碎又总是写到,乃至全书有那样突兀的开头,因为相交之深,交往已融入生命,只要是回忆,哪怕不为写他,他还总是会出现,避无可避,甚至该谈自己时也会由他开始说起。    
     “记忆并不是遗忘的反面,记忆是遗忘的一种形式。”这句话印在本书(辽宁教育出版社,“书趣文丛”第一辑,一九九五年三月一版)封面内折上,然而我在书中找不到出处。也许是编者和出版社加的,但我想作者必定会同意,因为它透露的意味,至少与书中关于戴望舒的心情相合拍。我是这样理解的:    
    “过去的生活”(这是施原拟的书名)固然有如“沙上的脚迹”,后来的记忆又何尝不是!记忆并不能挽回流逝,恰恰正是已经遗忘了,才需要去追忆回想,然则,记忆(及其文字记录)除了证明有所流逝、有所遗忘外,还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记忆,都只是些“为了忘却的纪念”。在流逝与遗忘的大河中,实物要比记忆与文字更可恃,保藏和整理文稿这工作本身是一种更好的怀念方式。    
    “最亲密的朋友”,曾经那样美好的情谊,是不存在“记忆”的问题的,已经融入生命的东西,随时随处会浮现,不召自来,挥之不去,这情形跟专门去记它忆它是两回事。况且,记忆并不能全无遗漏,而文字本身的单薄局限更进一步削减了记忆的表达及其意义,那么,写,又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一定要把那份怀念的心情形诸笔墨,则除了“极度伤感”和“非常寂寞”这八个字,我们又还能说出什么更多呢?!     
    一九九八年二月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26节 “起码也要像菊花”

    知道邱世友先生的《词论史论稿》出版了,连忙从嘉兴秀州书局邮购买了一本。    
    邱先生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但我只上过他的大课,并非严格意义上的门下弟子。而且八十年代的青年风气,崇尚自我个性,以不尊正统为荣,故老师中虽也有些名家学者,我却并未珍惜机缘去亲近,与邱先生也就从无私人交往、请益问学——勉强算得上的只是一次,听他讲课,觉得是个专注学问、有学识的传统型老先生,心下喜欢,下课后就过去请教几句;他也很高兴,我们在从教学楼到系办公室的小路上边走边谈;记得我问的有纳兰词,更记得穿过阳光清亮的大草坪,周围满是休息嬉戏的学子,那样一个校园青春岁月的好画面。     
    对邱先生也没有什么了解,只是后来从其他渠道零零星星知道,他除了词学、文论外,还研究过《文心雕龙》,其《刘勰论文学的般若绝境》、《刘勰论〈神思〉——个心物同一的形象思维过程》在“龙学”众多论文中占有一定地位,前者“分析了佛学对刘勰的影响,取得了一些新进展”,后者更被论者在感叹“龙学”萎缩时举作前贤难及的一个例子,赞誉为“论《神思》篇有关想像和形象思维方面的文章近年也有不少,然所论大多未超出邱世友文章已讨论过的范围”。(李平《二十世纪中国学术史研究综述·二十世纪中国〈文心雕龙〉研究鸟瞰》);另外,在一九九九年母校举行的“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他提交过《试论陈寅恪教授的诗词思想》的论文;他还是《词源》的主要修订者之一。    
    说实话,邱先生的研究课题并不合我的趣味。大学旧物中保留着一份邱先生《中国文学批评史》的听课笔记,但并不是我当时听得印象深、记得详细,恰恰相反,自由散漫的我没有怎么上过课,到临考试,才借了友人的笔记复印一套连夜温习;美好的大学生涯结束不久,伊人也随之而去,我把那叠复印件作为中大听课笔记的唯一“代表”留存着,这纪念物的更大成因,只是在于记录的笔迹和笔迹背后记录的情景。    
    ——说了那么多,好像都是应可不买他的书的理由。事实亦然,对这本《词论史论稿》,我是很难在稀少的闲暇与闲情中挤出时间、提起兴趣,去静心细读的。买此书,只是一份怀念与致敬,作为他那端正方刚的灵魂的一个纪念,供奉在书架上时相晤对,所谓“以书存人”也。因为,邱先生曾有一番对于修身立德的精彩训示,我有幸成为唯一的领受者。    
    那是毕业前,在系办小楼举行用人单位招聘见面会。我托赖事先已有了着落,但恰巧去办一件事,上得楼来,却见那场面甚令人不快:走廊过道挤满了同学,等着办公室里的单位和老师传唤,大都面色惶然、心神不安;那些原本清纯朴素不施铅华的女孩子,专门拙劣地化妆打扮一番,花枝招展,尤为让人看着心痛;更不堪的,是听闻一些“黑幕消息”,某些原来貌似友善者、或本应相亲者,在“求售”、“推销”过程中人性面目一时立现……就在这一片集市般的喧闹中,忽见邱先生面带不悦排众而出,应该是受了那些“黑幕”的刺激,他全没了讲坛上时常绽现的佛祖般憨厚的笑容,边走边愤愤地说:“商业交易我们应该绝缘,念中文的,就要像梅花一样高洁!”我正好要走,就跟在他后面。他在那道狭窄、陈旧的铁楼梯走下了一半,似乎意犹未尽,立在转角处抬起头,认真地用略带口吃和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扬声补充说:“起码也要像菊花!”    
    我站在阴暗的楼梯口,从上而下迎着他四方眼镜片后的炯炯目光,一时像走进了《世说新语》,直面刚正的古人。那时候,人人都还在自顾“搏杀”,至少他的后半句妙语警句,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聆听他的教导,也是大学四年从师长那里得到的最闪光最掷地有声的教诲。夫子口吻,赤子之心。然而我只能默然相对,答不上腔——我想到了达明一派沉痛的《四季交易会》,但也想到了《静静的顿河》里的话:“在这混乱和堕落的年代,兄弟们,不要审判你们的兄弟。”是的,很多人对不起“念中文的”这个清誉,但我心里更多的是凄凉而不是愤怒,对同学们同情而不忍深责(我自己当时也不过是因为幸运,才成为这“交易会”的局外人)。只是,那一刻邱先生的神态和“迂话”,也永记在心,十多年都不曾忘却。“起码也要像菊花”,虽无法时时事事做到,至少在内心保持那样一份情怀,一个标尺,或曰一条底线吧。    
    就凭那句话,他成为我最怀念的师长。这事多年来在笔记中、致友朋信中不止一次道及,念念不忘。可是自惭形陋,毕业后总不敢去冒昧探访,当面表达敬意。这想起来颇是遗憾,因为不久前,听说他已过世了。    
    《词论史论稿》出版于今年一月,不知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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