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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一眼草帽压得很低,弓着腰,蹲在地上的老赶,说,老赶,我觉得我们有点像两个特务。老赶没有理我,依旧用心吹着。可我还是没发现天上出现秧鸡的身影,啊,怎么天上并没有秧鸡?
老赶压低声音说,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今年这是第一次吹。第一次吹都是这样。你应该了解城里的红灯区吧,开始办的时候,不也是冷清得很?可办一段时间就火了不是?这事一样,不吹上半天,见不到它的影子。你耐着心等吧。哦,最好是把嘴闭上。
老赶又吹了一阵,天上还是空空的。这时,听到不远处,摩托的马达声很清晰地传了过来,一会儿,一道刺眼的白光晃动在路上。
老赶停下来。望了那白光一眼。而这时,白光后面又有几束白光晃荡起来。
在寂静的山村里,摩托车的灯光在月夜里也显得异常明亮。不一会儿,我已经看到了亮刹刹的光柱。光柱越来越长,慌乱地投向夜空和远山。
马达声越来越近。老赶把竹筒收起了。妈的,秧鸡没吹来,到把这些狗日的吹来了!
我不知道老赶说的这些狗日的都是什么人,问老赶,是不是他们也来搞秧鸡?
搞秧鸡?老赶长叹一声,哎!
跑在最前面的一辆摩托不一会儿就到了我们跟前。马达突突突突响着,车灯直射着戴着草帽的老赶和我。老赶抬手遮挡着刺眼的强光,认出了来人,大狗子,想搞嘛?!
大狗子说,搞嘛?要贫困户的!甄家坟村,就是我最有资格当贫困户。我最穷就不说了。你不是说要看争取贫困村的贡献吗?我也是贡献最大。可以说,没得我大狗子,甄家坟当贫困村门儿都没有。
后面几辆摩托车这时也到了。有人喊,老赶,我为什么没评上贫困户?刘二河不是说了,小组的都提名了,被你们刷了。你凭什么刷我?你说,我难道比吴燕子好过些?吴燕子有彩电,有煤气灶,什么都有,我呢?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这些人赤裸裸来要贫困户,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老赶却显得很平静,就像他早料到这些人要来找他。他一边拾掇着家伙,一边说,你们怎么都这么急?老子今年还没吹一次秧鸡,刚刚来,你们就追来了。就不能让我吹一回了再说?
群众的死活你不管,就想着秧鸡,还是什么干部!
老赶把东西拾掇清楚,吼道,把灯熄了!
灯一熄,眼前顿时一团漆黑。只听到男男女女七嘴八舌吵成了一锅粥。
简直是瞎搞。该评的没有评上,不该评的又上了。一个男人吼道,你们看看,党员上了好多,小组的干部上了好多。哼,都是和你们沾亲带故的。这是评贫困户还是搞私分?
一个女人悲怆地喊了一声:天啊,就哭诉起来。
被车灯直射过的眼睛慢慢地缓过劲来。我看到哭诉的妇人原来歪在草地上。
老赶把手扬起来,好了,好了,今天我不会听你们说,更不会听你们在这儿说。老子心疼这块草,莫让你们几个都给我两脚踩了。要说,明天说,到我家里说,摆起桌子说。你们说我们不公正,刚好工作组的韩干部来了,我们都来摆一摆,让他来明断。
老赶说着,骑上摩托,拍一下坐垫,让我坐上去。
我给你们说清楚啊,老赶这时把声音提高了,语气也直直的,并伸一个指头点着那些人的鼻子,哪个要是今晚上追到我家里去,莫说老子拿起扫帚撵人!
老赶说完,呜的一声,带着我先走了。
4
老赶驮着我跑了一截,就停了车,拿出电话拨鲁日。要他给老董说一声,明天一早过来,一起和那些家伙扯一扯。
我对老赶刚才把我推到前台的做法,很有些不满。老赶让我来,似乎并不只是吃秧鸡这么简单。回到家里,我对老赶说,老赶,你也太过分了吧!不声不响,事先也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就把我推到前头。
老赶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你想我们俩在那儿嚼一夜?
你也不想想,我什么情况也不了解,我怎么来评这件事?
老赶说,还要了解什么?明天,他们说,我也说,各摆各的道理,然后你来断一断,就像法官判案那样。
我和老赶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响。我以为是村民们找过来了,想不到是老董和鲁日。老董一坐下就说,狗日的,三林子、刘立志屋里的、周麻子也找到我屋里去了,在我屋里打滚放骗。我想了想,就约鲁日到你这儿来了。我估摸着,是不是我们几个,先碰一碰。
鲁日说,韩干部,你晓得我们这回是怎么评出来的?先选代表,一个组两个,再由代表评,嗨呀,前前后后搞了三天三夜,比换届选举顶真多了。而且又……专门请了你来宣读名单,想不到还是
鲁日说到这里时,老赶吭了一声,咳,去接吴燕子来!
鲁日听老赶这么说,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嘻嘻一笑说,我接燕子去,我接燕子去。
原来,老赶要我来吃秧鸡,真正的意图是让我念这个名单。我望着老赶说,你是拿我当挡箭牌。
老赶也很坦率,你说是就是。可你叫我怎么办?你是县里的,一年下来几天?别人有什么意见,也找不着你。我们就不同了,早不看见晚看见。而更重的,我是担心那些榆木脑壳,想不开,不上路了。你不清楚,现在村上的正经劳力都外出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一些残脚败手,我是想了苦法子才让他们回来搞路的。
我说,你以为我是昏了头的秧鸡呀!
老赶说,你不是甄家坟村的扶贫工作队员吗?我以为这事,把你抬出来,借你一张嘴,就把事情平稳弄过去,不起风波。现在,我就怕这些事情,一件小事,扯得鸡飞狗跳,把大事都给耽误下来了。唉,你也莫多想了,我承认这样做不对,可是,这事既然弄到这分儿上了,你也钻进来了,还得帮我把这事摆平才行。
我说,我觉得你不仅是在骗我。
老赶说这么严重?
我说,我可以武断地说,甄家坟村评贫肯定有问题。
没得问题。老赶说,只是现在搞这种事情难。
不说是评贫困户吗?我说,如果公正公平,有这么难吗?
老赶说,比过去刮娃子、收款子伤神多了。刚接到通知的时候,我捂着后脑壳笑了三天,可评起来,就伤神死了。我怕出嘛漏子,所以就想到你。
老董长叹了一声,朝地上呸了一口。现在人怎么都这样了?过去可不是这样的。记得有一年队上评了七爷一件棉袄,七爷听说后,和我大吵了一架,说他不是队上最穷的。那件棉袄到最后也没人要,我只好留下来,放在队上仓库里,让守夜的人穿一穿。现在,怎么好像是越穷越光荣。
要说现在,老董又说,现在最差的也比过去最好的好!
老赶大声说,老董,现在这些东西闹,不是穷哒闹的,而恰恰是好了!
老董说,现在真是让人搞不懂了。
听老董这样说,我心里也有点划不开。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现在,无论什么人都比过去好吧。可怎么越好越爱闹了呢?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老赶和老董像在唱双簧。
一会儿鲁日领着吴燕子来了。吴燕子进门时,望着我故意张了一下嘴,秧鸡呢?我在屋里烧了几大锅水,都要开了!
闷在一旁抽烟的老赶见吴燕子进来,把烟头丢了,狠狠地踩了两脚。燕子,还有灰面吧。我们今天可能还要坐一会儿,你和点面擀点包面吧。
吴燕子说,现在到哪里去剜葱剜菜呀?
几个人正坐到一起,老赶突然对我说,算了,你还是早点睡去吧,明天一早我把你送走。
我感到有些奇怪。说实话,我现在确实想走。可是,这话老赶提出来,我又有了另一种感觉,我觉得他像是在赶我。我想,甄家坟的评贫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说,你不是要我明天明断吗?再说,我可是你请来吃秧鸡的,现在可是秧鸡的影子也没见到。
老赶再一次显示了他的专断。他望着灶房那边喊道,吴燕子,带韩干部去洗澡,然后招呼他去休息。
灶房里立刻传出啪啪的拍手声。一会儿吴燕子就从灶房过来了。她卷着衣袖,两手上粘着一些灰面。
吴燕子倚在灶房门上,望着我莞尔一笑,韩干部来吧,浴室在这边。
我望了老赶一眼,老赶仍在低着头吸烟,一副唯我独尊、不容分辩的神态。我想了一想,站了起来,跟着吴燕子到了灶房。
浴室在灶房里面。吴燕子推开门,开了灯,把莲篷拿在手上,打开阀门,试过水温,然后出去给我找来拖鞋、新毛巾。
我感觉吴燕子就像这屋里的女主人一样熟悉。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吴燕子等在浴室门口。
吴燕子说,床在楼上,跟我来吧。
上了楼,吴燕子一边铺床一边说,韩干部,这床跟城里的宾馆比起来是差点,可这是老赶专门从城来买来的哩。专门给县里、乡里的干部们准备的。你看这布置,像不像宾馆的房间?灯在床头柜上,这儿,如果夜晚要喝水,就按这儿,我会给你送来。哦,楼上也有卫生间,就在旁边。
吴燕子熟练地按动着床头柜上的几个开关。把灯都弄亮起来,然后问我,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我瞪着吴燕子笑起来,你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吴燕子眼皮一跳,说,你坏。
我此刻坐在床上,想起老赶。我说吴燕子,你好像和老赶……很好?
吴燕子一扬脑袋说,那当然,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譬如说,喝酒啊,陪客人打牌,抓秧鸡啊,等等等等。
听到吴燕子这样说,就有点心猿意马。我说,你这个人像蛮坦率。不过,我可是个要求很多的人!
吴燕子说,什么要求啊?你敢?
我坐在床沿,觉得身上腾起一股火焰。
吴燕子站起来了,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