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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赶把嚣张的大狗子弄得落荒而逃,院坝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突然,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了。我说,我为什么没上?我说你老赶就是认人。你要大家说说,我和刘采芹,到底哪个困难?她家里有彩电,磨猪面是电磨,我呢,电视机是黑白的,也没得钢磨。她穿的,冬天还有呢子衣哩。你们看,我,这是穿的什么?你说我哪一条比她强?老赶你不是要我们抵吗?我就抵刘采芹。
老赶的眼光在人群里瞄,然后望着说话的妇女把手抬起来做着让她坐下来的姿势,郝婶,我不是说过不要站起来嘛。
郝婶很不情愿地坐下来了。老赶说,刘二河,刘采芹没来,你来说说?你不是二组的代表吗?
刘二河站了起来,说,郝婶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你和刘采芹的家庭情况差不多。你们一个屋场住着,你不是不知道她老公一年四季瘫在床上,两个娃子读书。你只看到她穿了一件呢子,没看别人两年都没杀过猪了,没吃过油,一年换两三口锅。你可是三天两头砍肉吃。
郝婶跳了起来,你个刘二河,不是个好东西,跟狗日的老赶穿的一条连裆裤。刘采芹婆子偷过养猪场的猪粮食,你们都忘了,记性都让狗吃了。老子今儿把话说清楚了,这贫困户老子就是要上,不上,老子跟你们吃,跟你们睡。
老赶这时望了我一眼。我知道老赶的意思,是想让我站起来说话。可是,我这时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我感到老赶这法子不行。那个抵下别人才能自己上的办法,虽然可以减轻他老赶的压力,但无疑会挑起群众斗群众,会让村民们彼此攻讦,相互揭短,最后,会搞得整个村子人心涣散。
我朝老赶那头挪了挪,用胳膊撞了一下老赶。我看今天……是不是……只让他们各自陈述一下自己的情况算了,不当场评价。我们把情况了解后,再碰碰头。怎么样?
老赶轮了我一眼,像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你不知道老子心里急得,这大好的天,太阳紫昂昂地晒着,可公路都给老子停了。我就想快刀斩乱麻。
我说,他们这样抵去抵来,不把人心抵个稀乱?
老赶说,管他牛打死马,马打死牛?他们斗他们的,想怎么斗怎么斗。只要他们不认为是我老赶要故意拿捏他们,以后还听村上的号令。
老赶这几句话说得我汗毛倒竖。我看老赶,他每说一句话,都要紧抿一下嘴唇,样子显得非常坚决。
想不到老赶会有如此固执。我拿眼睛看老董,正准备和老董磋商,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了。
我抵吴燕子。她年纪轻轻,家里又没负担,家里什么都有,算得我们甄家坟的殷实户了。她当贫困户,我们村上人人都当得。
吴燕子是贫困户,这也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昨晚上念了名字,但却一个也没记住。我瞪了说话的男人一眼,又放眼去找吴燕子。
我没有看到吴燕子,只看到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瞪着老赶和我。
老赶说,是的。吴燕子的家庭情况确实比有些没评上贫困户的要好。但吴燕子为村上做事你知道吗?就说现在,你们在这儿扯皮,她在忙着做饭是不是?她是怎么评上的?是因为她对我们争取贫困村做出了突出贡献。
男人轻蔑地嗨了一声,贡献,这也是贡献?这是我们甄家坟的耻辱!
有人附和起来,我们都要求吴燕子下!吴燕子不下,我们都不罢休!
看见这种情景,想起望跋子早晨给我说的那些话,我看了一眼老赶,然后眼光自然地投向老赶灶房那边。我有点担心吴燕子从灶房里出来。我想她听到这些话,必定难堪,说不定会不顾一切找人拼命。
我正这样想时,吴燕子出来了。她倚在门边,望着这边,听着这边。大概她听到了外面吵架的声音。
有人还在嚷着。吴燕子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觉得吴燕子有点无助。
老赶,你不是要别人抵一个上一个吗?怎么样?人家现在抵吴燕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专抠你的软肋,你怎办?我在心里说。
我觉得我现在应该站起来说话。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眼光投向老董,看见老董快速地缠着吊在烟杆的烟袋子。然后,啪的一声,将烟杆拍在桌上。
三林子,老董说,你四十多岁的人,说话晓不晓得轻重!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不是败坏人家的名声吗?什么贡献?你是瞎子,还是聋子?老董今儿可给你把话说清楚了。老董抓起桌上的烟杆,把烟杆嘴子对着那些起哄的人点着,哪个对吴燕子说三道四,老子就拆哪个的牙巴骨。
三林子说,我也给你把话说清楚了,老子评不上,莫说我朝天一泡屎,大家搞不成!
我瞟一眼吴燕子,看她转身进了屋。一会儿,她从大门口出来了,臂上挽了一个包袱,揩着泪,脚步很快地朝屋后走了。
鲁日眼快,跟着吴燕子过去了。
这时又有人喊,我抵那些党员干部。上级扶持贫困户,是扶群众的,不是扶党员干部的。甄家村党员多少,评了几个?群众多少,评了几个?我觉得党员干部都要拿下来。
还有的喊,党员干部本来就不该上。村上有什么好事,都让党员干部占尽了。这次让一回也是天经地义。
我望了望老赶和老董,想问问他们,甄家村到底党员干部上了多少。
老赶紧抿着嘴,老董拿烟杆的手抖动得厉害。突然,老董用力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老赶一把把老董按住了。我先说两句。老赶说。
你们有不有良心!老赶的声音大起来。你们还记得胡子明有两个儿子吗?还记得他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吗?你们要是忘了,我给你们说一遍。他的大儿子,改田,对,改田,就是我们现在都种着的水田,放炮时,炸死了。当时我们只捡到了两条大腿。安葬他的时候,我们连头就没找到。你们怎么就不能想想你们现在的粮食是怎么来的呢?他的小儿子,怎么死的?水冲起走了。为什么会冲走?想保护河下那一坝水田。你们怎么就没有记性了呢?你们现在有饭吃了,有肉吃了,生活好起来了,就不记得这些流血牺牲的事了?而现在,为了我们吃上饭而献上了两个儿子的胡子明,今年已七十多数、孤孤单单一个人,难道我们给这样的人一点好处还不行吗?
杨万林也是这次评上的老党员。他只有几个姑娘,早嫁出去了。你们不知道,他为什么成了孤寡老人吗?他为了响应计划生育号召,带头结扎了。
好,还有,何大树、周岷山、望开垠、董大权。也就是这几个了,都是你们说的七个党员八颗牙、屙尿打湿鞋的党员是不是?可是你们看没看见,现在甄家坟村,要修河道,修公路,靠的还是这些缺牙拔齿的老党员。你们比着他们当贫困户,怎么不比一比他们为队上做了多少,你们做了多少?老子今天给你们说,你们没有哪一个人有资格抵他们。你们也休想让这几个人下来!
老赶这一席话,砸在地上一个坑。一时,那些吵吵嚷嚷的人闭了嘴,像怔住了。
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望跋子一撑拐棍站了起来,拿着拐棍在身前一划。老赶,今天不是评优秀党员,也不是评劳模吧?胡子明也好,杨万林也好,评模范,当先进,我们都同意。可这是评贫困户。党员干部,在什么时候都应该带头,包括脱贫,而现在是来带头当贫困户,这真是太滑稽了。
望跛子就坐在桌子跟前,别人说话时,我曾时不时地瞟他,眼光有好几次相遇。他看起来非常冷静,而且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我简直觉得他不是那种喜欢滋事扯横皮的样子。
现在,望跋子几句话一抖出来,我心中立刻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真不知道他会在今天,这个基本上称得上全村大会的场合抖出什么来。
望跋子说了这几句,转过身去,说,你们说,我说的是这么一回事吧?为什么国家要扶贫,政府要扶贫呢?是扶的资金,也是扶的信心。贫穷不可怕,最怕的就是没有信心战胜贫穷。我们以大狗子为例。大狗子他违法乱纪也好,游手好闲也好,就是因为他没有脱贫致富的信心。而现在,村上评扶贫户,他又评不上,他不是只有去瞎搞一条路了吗?所以,既然是评贫困户,我们要把握的原则,就不是谁表现好,谁表现不好。而应该把家庭是不是贫困当作唯一的一条标准。
所以,现在村上拿的这个方案是不合理的方案。我们应该推倒重来。
厉害!我在心里这样感叹。望跋子到底是望跋子。他并不说自己怎么样,而是要推翻原则,推倒整个方案。而他的这一番道理,又具有很大的煽动性。村民们喊起来,我们要重新评。
老赶显然也被望跋子搞得焦躁起来。他的眼角一耸一耸地跳动,不断地抿着嘴唇。望跋子,老赶终于忍不住了,评选贫困户的原则是村民代表通过的,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的。你应该清楚吧?
老赶先低声问了望跋子这么一句,可没等望跋子回答,突然一拍桌子,高声吼道:我告诉你,就是重来,也没得你望跋子的份儿!甄家村个个都评上,你也给我干望起!
望跋子的声音并不高昂,不急不徐。老赶,有理不在声高。我实话告诉你,我望跋子争,是为自己争的,也是为公道争的。村民代表开会通过的又怎么样?村民委员会不是绿林好汉的聚义厅!
老赶说,你还想怎样?
怎样?望跋子说,如果你们不能重评,我要告你们徇私枉法,我要去县上讨个说法!
老赶轰地站了起来,捏紧了拳头,牙也咬紧了。老董忙劝阻老赶。我也站了起来,随时准备拦阻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