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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制信仰,是后来儒学所共具的;而这两种道德理论的倾向,复分化而为战
国儒学的两派,执守前一种而加以修正的是荀子学派,执守后一种而加以放
大的是思、孟学派。
“中庸”是战国时的术语。战国正是一个显族出现而氏族贵族回光返照
的时代。变化呢,不变化呢,在这一问题上实在没有春秋时代管仲、子产的
那种调和政治、居于二者中间的“惠人”政治的余地。现实的管仲、子产之
“仁”道,既未能实现,则超现实的“中庸”便似乎成为在时代暴风雨中所
幻想出的安神剂。所以中庸说: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
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一章)
在统治阶级看来,这时最好是素位而行,所谓“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
贱行乎贫贱”(十四章),“居上不骄,为下不倍”,(二十七章),企图
使阶级斗争消弭于无形之中。但时代并非“国有道”之世,现实的中庸社会
是不可能存在的:“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
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同上,四章)
“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同
上,九章)
在这种没有现实的中庸的变世,孔子当初曾发挥一套积极精神以谋改
良,但在中庸里,对于这个变化,只有求之于唯心主义的内心解消: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
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同上,二十三章)
对于变化的社会,孔子曾有积极的“可为”意图,但中庸却只表现出对
矛盾难以解决的心理:
“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同上,十四章)
这样看来,在“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二
十八章)的阶级矛盾社会,所谓中庸之道,只有在消极方面“俟命”,“国
无道,其默足以容”。为了在主观方面解消阶级的矛盾,就出现了“君子中
庸,小人反中庸”的形而上学: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
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同上,二章)
贵族君子怎样就能“时中”呢?最后的答案是“反求诸其身”,“内省
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三十三章),“知
微之显”(同上)。然而这不过是贵族阶级的一种精神胜利罢了。
按照中庸的说法,精神胜利的微处隐处在于“正己”而不求于人,然而
其显处著处居然就可以与天地同流!这是多么轻举宇宙的唯心观点!因此,
“时中”之德在主观情操的动机上只要立起了基础,那就居然可以通达到天
地万物: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
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同上,一章)
然而“致中和”对于现实是没有中间环节的,只是情操对自然之融化而
已。到了所谓“合内外之道”或隐微之道,和现实世界的客观发展相违,又
该怎样呢?结论是异常可悲的,即所谓“遁世”:
“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同上,十一章)
以上讲的是中庸的主观唯心主义。这一主观的自我狂想与曾子的内省论
显然是一脉相承的。
孔子仅把西周“天人合一”的宗教思想还元于人伦思想,但子思却把人
伦思想扩大而为更广泛的宗教思想。西周是以先王配天,子思索性就以孔子
配天: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同上,一章)
天命与人性的合一,即天道与性的合一,这是孔子所罕言的,也是子贡
所不可得而闻的,但子思却轻松地把它说成宗教了。中庸引周颂中的天人合
一的思想说:
“诗云:‘惟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
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二十六章)
这样看来,中庸大胆地按照诗周颂文王配天之命的旧说,造出了新说—
—“诚”的“天人合一”宗教论。请看: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同上,二十章)
“诚者自诚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本体超乎客观的存在,物质被摈斥于可以“无”的境地。)(同上,
二十四章)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诚的主观是第一性,物是
第二性。)(同上)
“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徵,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按此似五行之序)。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履物也;悠久,所以
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
物而成。”(同上,二十六章,天地万物都依靠主观的诚心才外现出来。)
本体是超乎时间、空间、物质、运动诸范畴的先天的自在物。同时它的
变化、形式、内容都是超感觉的。“君子诚之为贵”,即以至诚之性配天之
性,其唯心主义的公式是这样的: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
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
可以与天地参矣。”(同上,二十二章)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同上,二十七章)
因此,这一“天人合一”的思想,是在西周的宗教神上面加上了一层“修
道之谓教”。一方面说“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孔子只言“周之德其盛矣
乎”),视之前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他方面又说,“仲尼
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于是,只有至圣才能尽
人性而尽物性,才能“配天”。孔子就具备了这样的教主的资格。
汉儒“天人合一”的思想和后世“儒教”的宗教思想,均由此引伸而出。
这种形而上学的宗教思想及其体系之所以以“诚”为最高的范畴,是与曾子
的自我省察的唯心观点以及一般的德孝观念直接相关联的。在这里,我们应
该知道,对于这种宗教化的形而上学,分析其理论上的承藉,或指明其渊源
所自,乃是思想史的探源的问题。更重要的研究则在于指出,中庸的这种主
观唯心主义及其宗教化的形而上学,正是战国贵族君子的合法思想。在暴风
雨的时代,贵族君子居然可以“不见而章,不动而变”,居然可以追寻出精
神的悠久不变,企望神降临在天子旁边,帮助天子议礼、制度、考文。故中
庸又说:
“唯天下至诚(神),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
化育,夫焉有所倚。”(同上,三十二章)
因为当时氏族贵族所寄托的宗法制度已经被破坏,所以才幻想出只有神
圣的贵族阶级才能有造化于政权:
“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
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同上,二十八章)
第四节 孟子的社会观、阶级论及其进贤说
孟子一书,非出于其本人之手,故其著作年代难以考定。梁启超断为“公
孙丑、万章之徒所编定”(见要籍解题),多推理之辞,无直接正面的实据。
孟氏谱所定孟子生卒年代颇有问题。他的生年大约最早在周安王十三年,最
晚在安王二十年,至他的卒年,更未易测知,他享年甚高,然八十四岁之说
则未必可信。
从孟子对其所处的战国时代的议论中,可以看出当时的时势与孟子的主
张:
(一)当时是争利的世界——这时代不但小人行险侥幸,不素乎贫贱,
而且君子也与人民争起利来。“上下交征利”,说明了“货币的行军”冲破
宗礼的制度,地域的国民单位冲破了血缘的氏族单位。请看下面的话: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
征利,而国危矣。”(梁惠王上)
“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同上)
“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滕文公上)
“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
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乐也。”(告子下)
孟子反对利、反对富,是有原则的。他的原则是什么呢?他的意思是说,
当时社会求利求富的阶级关系超出了“制度”所许可的范围。而这个制度又
是什么呢?关于这一点,除本书绪论已有扼要的说明外,这里再引孟子的话
来证明。
国、家、身,或诸侯、大夫、士与庶人,在周制是有一定的阶级分类的。
大别之,君子居国,小人居野。国即古代城市之谓,这即孟子说的“今居中
国(国中),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告子下),“匡章通国皆
称不孝焉”(离娄下),“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万章下),凡此诸“国”
字就是周制的“国”。古代国野之间的划分,谓之“封建”,和中古封建是
在性质上不同的。在孟子的时代,这种制度已被破坏而遗迹尚存。他说:
“域(国字,周金国字、或字、域字同)民不以封疆之界,固 国不以
山溪之险。”(公孙丑下)
“野”之制度,孟子也有说明:
“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
敢见于诸侯,礼也。。。庶人召之役,则往役。。。”(万章下)
据所谓“天下皆欲耕于王之野”一语看来,则野人当为生产者。草莽之
臣、庶人、野人和墨子所讲的“四鄙之萌人”是同样的。据此,在孟子看来,
国野制度的原则是富贵和贫贱的分水岭,舍此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