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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庶人、野人和墨子所讲的“四鄙之萌人”是同样的。据此,在孟子看来,
国野制度的原则是富贵和贫贱的分水岭,舍此而求利求富,“而国危矣”。
所以他说:
“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
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
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
国中什一使自赋。。。(下言井田)。。”(滕文公上)
孟子的井田论是古今学者所争论而至今未决的问题,然孟子的经界论,
却没有人注意。井田在周金中毫无痕迹,而经界在周金中则确凿有据。孟子
在“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典)籍”的当时,企图按照国野的制度来
划分君子和小人,确定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
在战国时代,“慢其经界”已成事实,周代的国野的制度已经破坏,这
个破坏即将导致氏族单位的消失,导致国民阶级的“上下交征利”。孟子之
所以反对当时的暴君污吏,即因为他们破坏此种“周制”。如孟子在齐,“他
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国中)而授孟子室(室指奴隶),养弟子以
万钟,使诸大夫、国人(自由民)皆有所矜式。’”然而孟子听了,则说:
“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公孙丑下)
(二)当时已出现了求富的阶级矛盾——我们在前几章指出,战国时新
兴的阶级是地域化的国民阶级,墨子的阶级论就反映这一阶级的要求。这些
国人甚至庶人,都不素乎贫贱,反之贵族君子也迎合潮流,相互侵夺,“万
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都
不素乎富贵。
“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
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
贷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离娄上)
在古代的城市国家,由于对财富的争夺,国中的君子犯义,野鄙与市井
的小人犯刑,这在孟子看来是再危险不过的。所谓“贼民兴”正是被统治阶
级斗争的表现。孟子对于犯义而求富的,说:
“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弟子为卿。人亦孰
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垄断焉。”(公孙丑下)
“私垄断”之义,当指君子大夫之专利,也即所谓“群公子皆富”。孟
子解释上文曾提到商业的关系:“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
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罗)市利,人皆
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同上)
诸侯大夫争利争富,是自犯不义的行为。所以鲁穆公问民不死上何故?
孟子说:“君之仓廪实,库府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夫民
今而后得反之也。”(梁惠王下)反抗统治阶级是多么危险的局面!孟子对
于这一点,依然主张复古,他说:“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
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告子下)
另一方面,国人的求富活动,已成为一般社会的趋尚。孟子讲的齐人有
一妻一妾而夸富贵的故事,是一有力的证据。现在把这个故事译成白话如下:
齐国的一个自由民家里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小妾。当家人空手出门,饱食
醉酒回家,他的老婆问他和他饮食的人,他说自然全是一般富贵朋友呵!老
婆子告小妾说:咱们当家的出门,回来必定吃饱喝足,问他和他吃喝的人,
说全是富贵人,但老没有看见一个“显者”来咱们家里,我不信,要偷看他
到什么 地方。次早,暗暗跟踪着他的当家人所到的地方,城里到处(遍国
中)都没有一个和他交谈的。最后,到了东门外的祭坟的地方,他向祭者讨
吃,一个不够,又向别一个去讨,这样地吃饱了。老婆子回家来,告小妾说:
当家人,我们是靠他一辈子的,如今是这样下场!她和小妾一壁咒骂,一壁
对哭。当家的并不知详情,喜气洋洋地走回来,仍然对他的妻妾夸海口。(参
看离娄下原文)
孟子说完这个故事,便站在贵族君子的立场,批评那些不知命而求富贵
并求为“显者”的人: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
几希矣!”
孟子的阶级立场是很明显的。他不主张在贫富关系上破坏已往的阶级制
度,他说:“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位卑而言高,罪也。”(万
章下)这即是说贫贱的人应该永远是不变的。
孟子对于统治阶级的地位是十分关心的,他说出一番贵族所以为贵族的
理论,叫做“良贵”论:
“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
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
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告子上)
孟子天爵和人爵的合一论,是从天人合一的思想推论出来的。这里所谓
人爵,乃指氏族贵族,是天所受命的,他说:
“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
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同上)
“贵”是统治阶级,统治阶级是天生的,不是人人可以随便取得的。因
此,孟子依据他的人类性的理论,划分出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绝对鸿沟:
“体有贵贱,有大小。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
者为大人。”(告子上)这样说来,天生的形体就决定了人的阶级的命运。
但这还不够,孟子又把耳目之官与心之官分做两个等级,小人只从耳目之官,
大人则从心之官。他说: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
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
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告子上)
这个“能思”的范畴是孔子“九思”的放大。其实,在孔子思想里,感
性认识与理性认识是内外交相成的,从未抹煞感性。但孟子则把感性认识与
理性认识绝对地分裂开来,更从阶级性方面,把感性认识规定为小人所从的
“小体”,为恶的根源,而把理性认识规定 为大人所独受的“心之官”,
为大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和庶民的关键。所以他又说: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离娄下)
“人”在中国古代仅是君子的名词,唐避李世民讳,把古文献中的“民”
字皆改为“人”字,宋又翻改一次,故“人”字在古书中失其原来的面目。
但仔细研究以后,还可以看出它的大体的轮廓。如孟子 说,“不仁、不智、
无礼、无义,人役也”(公孙丑上),“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
(同上)。因为“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离娄下),所以,人是只
属于君子的专名。仁是君子所以取得尊爵的定义,不仁是被统治阶级所以受
奴役的理由。至于仁、智、义、礼的道德又是天命所决定的,孟子说:
“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
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万章下)
孟子对于阶级关系的变化,抱着反对的态度,对于旧贵族却具有强烈的
同情心。他认为,统治阶级的“良贵”是不应该从下面来破坏的,至于从上
面而来的君子的自己破坏就更不对了,所以他说:
“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
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离娄上)
孟子所谓“仁则荣,不仁则辱”与荀子所谓“君子常安荣,小人常安辱”
是相似的。然而“人”在战国时代,已经没有西周的严格规定了,国人(自
由民)的地位已经稳固了,故孟子不能不主张“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不
信仁贤,则国空虚”。但他的求贤的方法却和墨子不同,求贤的条件是以周
制为原则,即不能破坏尊卑亲疏的氏族制度。他说:
“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
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
之。”(梁惠王下)
我们在论墨子的尚贤时,曾强调其举“众贤”不避贫贱疏远的思想,强
调这一思想的反贵族专政的国民阶级性;然而孟子的“不得已”的进贤论,
把“尊逾卑,疏逾戚”看作“国君进贤”的错误路线,并着重地告诫说:“可
不慎与!”两相对照,战国的儒、墨对立的实践意义,就再清楚不过了。诚
然,孟子以周制为原则的进贤的方法,从文字形式看来,未尝不与孔子的自
上而下的举贤论相貌合;但从历史的实质看来,孔子主张举贤于国民阶级尚
未成熟的春秋末世,这还不失为一种有进步意义的、开明的改良思想。而孟
子在国民阶级地位已经稳固的战国中叶,还提出了明日黄花的周制,将贤能
之士重新投置于尊卑戚疏的氏族桎梏之中,这就成为复古的保守思想。这一
思想绝不是直接来自孔子的“举贤”,而是把曾子为了挽救贵族危机而提出
的复活氏族遗制的方案,加以扩大或加以理 论化。
孟子的这种以周制为原则的进贤论,如前所述,更和其“天爵”、“良
贵”的天命论及其“小体”、“大体”的阶级理论相结合。故他的反动本质
基本上仍不外乎“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
人莫养君子”的贵族君子立场。在希腊古代,亚里士多德所谓“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