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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日本侵略的加剧,景云的家庭从北平迁到武汉,住在离我教书的学校很近的一个地方。景云当然也想从上海到汉口来工作。父亲没有让我知道,他正在与景云签一份合同,上面写明结婚后,决不与他的母亲住一起。景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直到有一天,我偶尔打开父亲书桌的抽屉,才发现了这份合同,以及景云拒绝签名的回信。景云在回信中承诺,他们全家会以敬和爱来欢迎我,这样一个合同是不必要的,而且会给他的家庭与我的家庭带来伤害,特别会伤害他母亲的自尊。他父亲死后,母亲更需要儿子的照顾和爱护。
母亲知道这件事以后,说景云是个孝子,孝是做人的根本,孝子是不可能在社会上成为坏人的。母亲认为我选择景云是对的。当景云正与我父亲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收到了美国威斯康辛大学研究院的入学通知书,9月就要开学。那时是8月,我立刻决定,不结婚了。等景云从美国拿了博士学位以后再考虑。我们的婚姻需要考验,这正是一个考验的机会。
《一粒珍珠的故事》第二部分毕业了
我的第一个工作,是受聘于晏阳初平民教育学会。这个平民教育学会在河北省定县。我的工作就是去收集民间歌谣,去除其中的迷信的和封建的部分,加入新的进步的思想,再教农民去演唱。这正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可是工资仅够 口。假如不是因为欠着一大笔圣公会的四年大学学费贷款,我就不会牺牲了平民教育会这个工作,去接受汉口一个教会女子中学教员的职位。我在这个女子中学中只教了一年,校长就不愿再延续我们之间的合同,他说我在传邪教。在一个礼拜五的《圣经》班上,我对我的学生们说,没有真正的天堂与地狱,天堂地狱就在我们的心里,做了好事,心里快活,你就上了天堂;干了邪恶的事,你心里终归会不快乐的,那你就是在地狱里。当时政府规定,毕业班的学生都要会考。我是初中三班的班主任,我领着学生到汉口第一女子中学去参加会考。在这个学校的门口安排学生依序进入考场的时候,我偶然发现该校的校长就是1926年我在汉口第二女子中学读书时的校长。他见到我非常高兴,握住我的手说:“你曾经是一个好学生,但是被‘学联’开除了。我曾代表学校去教育局,请求为你恢复学籍,但局长说,虽然国共合作,但教育却是在共产党的管理之下,‘学联’的权力比教育局大,即使教育局也得听‘学联’的话,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办法了。我相信你,一定是一个好教师。请你到我们公立中学来教书好吗?”正好我很快就会被解雇,所以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到了第一女子中学,我的工资也翻了一番。但我很反感这个学校的一套正统思想。像当时所有的公立学校一样,这里也把蒋介石奉若神明,奉为至高无上的领袖,就像希特勒在德国一样,无论何时何地,言语中一出现蒋介石的名字,就得站起来立正,反对者就要关进监狱。
当时做军法官的父亲,一再写信警告我:必须从俗。我是燕京的毕业生,燕京给我的教育是思想自由,个性也要争取自由发展。我忍受不了一党专政的法西斯统治。校长也警告我“要小心”。当时女教师们都穿蓝布旗袍,不带任何装饰品。而我却戴着珍珠耳环,穿着大红绸旗袍,到教室上课。十多年以后,我在上海任“上海儿童福利促进会”总干事时,一个女职员曾经是第一女子中学的学生,她笑眯眯地对我说:“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学生吗?我曾经准备带领全班同学把你轰出课堂,你当时打扮得太漂亮了,不合乎我们对一个教员的要求。校长告诉我们要郑重行事,给你一段时间,看看你究竟是一个好老师还是坏老师,再做决定。没想到两个星期以后,我们大家都发狂地爱上了你,拥护你。”她讲完后,我们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我当时除了在汉口第一女子中学教书以外,还兼任汉口广播电台儿童节目的主持人。我在里面讲儿童故事,唱儿童歌谣,有些歌谣是我自编的。有时是与儿童的父母谈话,主要谈如何了解儿童;教育儿童,做儿童的好朋友。我常常收到一些听众来信,表示赞赏与鼓励。有一次我在广播里说:“小朋友们,请你竖起耳朵听我的故事。”以后几天,我收到许多孩子们的来信,说:“刘姐姐,你上个礼拜教育我们不要骂人,但你今天自己骂人,骂我们是兔子,只有兔子才能竖起耳朵。”没想到一时疏忽,就被他们抓住了辫子,这些小朋友太可爱了。
1937年7月7日早上,我还清了最后一笔学费贷款。贫寒学生大学教育贷款基金会的那个老会计,从他戴的老花眼镜上面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刘小姐,你是我们这个基金会十六年来惟一一个还清了债的。恭喜,恭喜!你的责任感使我们能够多帮助一个学生进大学。”他的话使我感到欣慰。很快,这种心情就被墙外的“号外”声破坏了。报童在喊着:“号外,号外,东洋鬼子炮轰卢沟桥!”街上忽然响起了千千万万人的跑步声。我马上跑到大门口,发现到处都乱成一团。人们都在呼喊:“我要一张‘号外’!”战争终于来临了。
我们的毕业照常进行:学生办了一桌酒席,请敬爱的老师吃饭,表示感谢。我很荣幸地同她们的班主任、教数学的王老师也被邀请。当地的居民正在向内地疏散。在筵席上,泪与酒一同向肚子里吞。日本飞机在天上盘旋。酒席在终了以前,已经有好几个女生被父母叫走,向四川逃难。再见的声音,热烈的拥抱,别离的眼泪,已使我们完全没有了胃口。
政府的口号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武昌基督教女青年会总干事王应安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在圣希理达女校的同班同学。她带头号召武汉的青年们,负起战时市民的责任,来救济孤儿,组织难民收容所,帮助伤兵。她提倡富人出钱,年轻人出力,来做这些服务工作。市民们都很热情地响应她的号召,很相信她的领导,富人们也都相信交给她的钱能得到最合理的使用。她在武昌鲶鱼套火车站设立了一个重伤员休息站,又把我们圣希理达女子中学的校舍,改作武汉第一难民收容所。她总是做了一个工作以后,就找一个人来接替她,以便自己去做第二个工作。我听从她的安排,上午在难民收容所工作,下午去重伤员休息站工作。她也组织了一些医生和护士自愿来帮助伤兵,因为他们的医院已经西迁,但他们不愿意随医院走。王应安还号召家庭妇女们,一个人担负一个伤兵一天的伙食。我也找了一些女学生,来为伤兵写家书,为伤兵开晚会。难民们都是从长江下游逃来的,包括各种各类不同职业的人,我把他们组织成不同的小组,或为难民煮饭,或为难民分配捐来的衣物,或为难民打扫卫生。难民中有两位护士,我就请她们管理药品,组成一个诊所。还组织一个小组挖防空壕,一个小组维护防空时的秩序,文化人就教识字班,给儿童上课。另有几个人组成娱乐小组,每天晚上演节目,他们中还有滑稽演员,他们的表演很受欢迎。
难民收容所的经理和会计,是从难民中选出来的。会计很能理财,很会使用捐款,他和经理把所有小组长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委员会。难民工作在这个委员会的领导下,搞得非常有效。
1937年冬天,抗日战争已进行了半年,我遇到了大学同窗好友区储。她去延安路过汉口,来找我,告诉我燕京同学现在有很多人都在延安。他们工资收入虽然少得可怜,但在共产党领导下工作,精神都很愉快。我当时已经读了很多八路军帮助农民的故事,他们除了帮助农民种地以外,自己还开垦土地,生产了很多粮食,减轻了农民的负担。他们官兵之间是平等的,有如兄弟之间的感情。虽然延安的生活贫困艰苦,但他们是平等、自由而快乐的,他们很需要大量的知识分子。我听了区储的话以后,很受感动,非常急迫地想到那里去。区储写了一封信给一位燕京的同学,他是延安共产党驻汉口的秘密代表。我现在已经记不起他的姓名了,只记得他高高大大,穿一件中式长袍,住在一条很普通的里弄中。他非常重视区储的这封信,马上就写了一封介绍信给陈铭枢,并且握着我的手说:“这件事要非常秘密,你要特别小心。”我按信封上的地址,马上去见陈铭枢。我早就知道陈铭枢曾经做过福建省主席,并且在那里组成了一个人民政府与蒋介石对抗,后来蒋介石安抚了他。想不到现在他正在秘密地安排大批青年人去延安。我很快地走进陈铭枢的办公室,将介绍信递给了他。他读了介绍信后,没有问任何问题就对我说:“国民党有一个部队的长官秘密地允许我用他的军车送青年人去延安,这是最后的一次了。只允许你带一件行李,明早6点到这里来上车。这是最后的惟一的一次机会。”我立刻回到武昌老家去整理我的行装。这个古老的大宅当时已经空了,我们全家已经撤退去了四川,只留一名老厨工在那里守屋。我正要上床睡觉时,大哥走了进来。他是当时国民党第十军的军医,随部队上前线路过武昌,顺便回来看一看童年时代的老宅。我告诉他明天就要去延安了,他很高兴,觉得我有了一个报效祖国的机会。他去买了酒与熟食、卤菜来为我饯行。我们两个人大吃大喝了一顿,庆祝兄妹重聚和我的即将离去。虽然时间很短暂,但在战争时期,这种兄妹相见,还是非常难得的。我们吃喝完了,睡了一大觉。黎明前,我醒来了,发现我全身奇痒,起了风疹,脸肿得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