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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都没有,两人均披挂整齐,何先生朝衣朝靴,何太太则凤冠霞帔,他敬她一杯酒,她也敬他一杯酒,应酬一番,便即告辞。比何曾先生更精彩的还有一位邢子才先生,他一连好几年都不进他太太住的院子,有一次偶尔进去,他太太养的狗一瞧,眼生眼生,哪里来的王八蛋,上去就咬了一口,几乎把他阁下咬死。
上述的一切,士林传为佳话,但我实在看不出有啥佳话可传的,盖中国传统的夫妻之间,爱根本不占地位,甚至被人轻视,而是相“敬”第一。呜呼,爱就是爱,做不得假,敬却毛病丛生,臭男人在敬的大旗掩护之下,像何曾先生露的一手一样,他告辞后,回去投奔他的美女窝,左拥右抱,好不快活,而何太太告辞后,回去后却继续她的冷冷清清。于是何曾先生只见太太一面,见面时为了避免被盘被问,或者也觉得无颜相对,乃故意弄出一套玄虚,“衣冠相见,再拜上酒”的礼教,不但塞太太的嘴,也塞天下人的嘴,那就是请你瞧呀请你看,我们可是相敬如宾也。如宾固然如宾,相敬固然相敬,但爱情何在乎耶?我想这毛病可能上溯到孔丘先生,孔丘先生是主张“食不语,寝不言”的,恩爱夫妻忙了一天,也分离思念了一天,晚上躺到床上,竟他妈的“不言”,一言就大逆不道,成了圣人的叛徒,那算啥哲学乎哉?便是一对哑巴夫妻,也要比画比画手势,交换交换意见,谈谈心中委屈,发泄发泄心中感想,怎能不作一声,大眼瞪小眼欤?如果孔丘先生本身做不到,则他的教训是假的。如果他本身硬是做到啦,我怀疑他和妻大人间的感情一定恶劣不堪,非是一对怨偶不可。孔丘先生看见太太就烦,这便如何是好,乃发明一种学说以掩护自己的罪行。影响所及,我国遂只有怨偶,而无怕老婆。怕老婆是爱,而怨偶则是敬的变态细胞,婚姻中的砍杀尔也。
《女人,危险的投资》第四部分把妻子当破鞋
上面说的,固已经过分缺德,还有更缺德的玩艺,也出自有名人士之手。东汉王朝的官姜诗先生,他娘喜欢喝江水,太太去汲,路上遇见台风(一定是台风,否则何其大也),不能马上回来,老太太急啦,发了两句牢骚,姜诗先生就抓住机会,把太太休掉,他阁下真是八格野鹿型的健者。而唐王朝李?秀先生,似乎也在该型中数一数二,太太骂丫头,老娘疑神疑鬼,以为在骂自己,气得脸色发青,李先生不由分说,立刻也把妻子休掉,这种无情无义的干法,还有他的理论根据哩,李?秀先生曰:“娶妻所以事姑,苟违颜色,何可留也。”另外还有一位南齐王朝的刘瓛先生,太太挂衣服时,一不小心,把墙上的灰尘弄了点到婆婆床上,该婆婆可能有爱洁之癖,也可能借题发挥,刘先生就也把妻大人赶出大门。
为了母亲而把妻子当做破鞋,说扔就扔,说甩就甩,已经够叫座的啦,而竟然还有为了兄弟,把他们妻子当做破鞋,说扔就扔,说甩就甩的哩。南北朝时想做大官想得发了狂的孙谦先生,他哥哥卧病在床,嫌做弟媳的伺候不周到,孙谦先生就立逐其妻,这是对兄。有一位陈平伯先生,他的弟弟其肥如猪,饱食终日,不事生产,嫂嫂说了他两句,丈夫也大怒,也立逐其妻,这是对弟。呜呼,这一类的事,历史书上记载辉煌,抄三年都写不完。下等人固然打老婆,而上等人又如此的凛凛然,说杀就杀,说剐就剐,说逮捕就逮捕,说入狱就入狱,说不要就叫她滚,不但不会背上恶名,反而振振有词,曰“孝”焉,曰“友”焉,曰“忠”焉,曰“义”焉,有权势的朋友真是有福啦,随心所欲,无往而不利。于是我们真怀疑中国文化中有没有怕老婆这回事,以及有没有纯真的爱情这回事也。
最近台北不是在上演《白蛇传》乎?男主角许宣先生如果参加竞选,准可成为八格野鹿型的阔大代表,白娘子一片痴情,爱许宣先生爱得魂都没啦,且看她分娩之后怎么对她的丫头青儿讲话,她曰:“奴家自配婚许郎,虽只一载有余,却幸喜生下宁馨儿,以传许门之后,也不枉受许多折磨也。”书上有她的唱词曰:“俺昔日觅有缘,遇见这潘郎面,俺须是打叠起蜂迷蝶,才能够美满姻缘。只道是飘飘阮郎误入天台院,全不想几番受颠连,到今朝腮边艳,只有俺兀的不喜盈盈也么哥,兀的不喜盈盈也么哥。”而许宣先生,你猜他当时正在干啥,他正在那里“此时不下毒手,更待何时”,像白娘子那样的太太,不要说她是一条蛇变的,即令是一条蟒变的,都应永爱不渝。如果嫌她非我族类,内心恐惧,溜之可也,为啥要用那么厉害的残酷手段乎?法海先生更是一个典型的凶僧,而社会上这种人多矣,法海型的凶僧越多,八格野鹿型的气焰也越嚣张,文化中的灵性也越小。中国似乎只有假怕老婆,而无真怕老婆,因怕老婆要先爱老婆也。中国文化缺少很多东西,怕老婆不过是其中之一焉。
《女人,危险的投资》第四部分男人露出原形
看完了《妒律》,可探讨出中国人怕老婆的第一因。盖丈夫为啥怕太太乎?因太太妒。而太太又为啥妒乎?因丈夫明目张胆的不贞。臭男人明目张胆的不贞,不但毫不自愧,反而义愤填膺,痛斥太太吃醋,这种《妒律》,正是这种意识形态的产品。所以中国怕老婆的特质和洋大人怕老婆的特质不同,中国过去怕老婆的特质是,不是为了爱情而怕,而是为了面子和兽欲而怕,乃一种低级动物的怕,没有灵性而只有兽性的怕也。《红楼梦》上贾琏先生怕老婆怕得要命,可以说是大多数怕同志的代表,就是典型的古中国式之怕,以他那种庸俗下流的材料,连多浑虫那样的女人都去睡上一觉,我们真为王熙凤女士叫屈。世人却一面倒,说王熙凤女士太妒,考据家说,依作者曹雪芹先生当初手稿大纲,她的下场就是因她妒得过分而离了婚,被逐出大门。后来曹先生去世,续作者高鹗先生慈悲为怀,让她死了算啦。这真是一个圣崽密布的社会,看了《妒律》的朋友可揣想在那种情形下,当丈夫的即令再怕太太,贾琏即令再怕王熙凤,那怕也不能称为怕,当妻子的,只有一堆屈辱。
关于怕的文学著作,历代皆有,收集起来,可出一本专书。有人改韦应物先生《秋夜寄邱员外诗》曰:“罚君跪长夜,屈膝到明天,灯花看数落,良人仍未眠。”有人改张祐先生《何满子诗》曰:“三百六十日,幽居又满年。一声狮子吼,含情到床前。”有人改李频先生《渡汉江诗》曰:“外遇姻缘绝,三冬复一春,近床情更怯,不敢问夫人。”有人改金昌绪先生《春怨诗》曰:“抱起小娇儿,莫教床上啼,啼时惊妻梦,不敢坐窗西。”有人改孟浩然先生《春晓诗》曰:“阴阳不分晓,羡煞鸳鸯鸟。夜来妻骂声,泪落知多少。”又有人改程颢先生《春日偶成诗》曰:“云淡风轻近晓天,夫人罚跪在床边,时人不识余心苦,还说偷闲学拜年。”要注意的是,这些诗写起来很幽默,读起来也忍俊不住,可是想一想它的第一因,心头就十分沉重。
贵阁下看过《醒世姻缘》乎?这是中国空前的,也是惟一的一部以怕老婆为主题的巨著,字数比《红楼梦》还多,别的国家有没有这一类书,我不知道,而中国竟然有之,实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件最大的光荣,作者蒲松龄先生用一百多万字去描绘一个怕老婆的故事,魄力之大,使人心惊。《醒世姻缘》男主角狄希陈先生,怕他太太薛素姐女士,怕得要命,薛女士用种种奇形怪状的方法打击他和打击他的父母朋友,尤其是对她的丈夫,一见就生气,有一次把熨斗里的炭火倒到狄先生的衣领里,几乎把他烧死。又有一次,用洗衣棒槌打了他六百下,几乎把他打死。作者蒲先生对“怕”字有一番说法,他在《引子》里发表言论曰:
“君王之中,万一有桀纣的皇帝,我不出去做官,他也难为我不着。万一有瞽叟的父母,不过只在日里使我完廪,使我浚井,那夜间也有逃躲的时候。所以冤家相聚,亡论稠人中报复得他不畅快,即是那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也还报复得他不太痛快。惟有那夫妻之中,就如脖项上瘿袋一样,去了固要伤命,留着大是苦人。日间无处可逃,夜间更是难受。官府之法莫加,父母之威不济。兄弟不能相帮,乡里不能月旦。即被她骂死,也无一个来解纷。即被她打死,也无一个来劝开。你说要生,她偏要处置你死。你说要死,她偏要叫你生。将一把累世不磨的钝刀,在你颈上锯来锯去,教你零敲碎受,这等报复,岂不胜如那阎王十八层阿鼻地狱?”
关于《醒世姻缘》,胡适之先生曾考证出来脱胎于《聊斋》上的《江城》,我们如果明白《江城》,便明白《醒世姻缘》,如果明白《醒世姻缘》,便明白上面那一段话的意义,以及中国怕老婆和怨偶之间,到底有啥关系。
《江城》的男主角高蕃先生,娶妻樊江城女士,他们可以说是自由恋爱的结合,婚后感情非常之好,可是樊江城女士的脾气绝大,翻脸不认人,说话尖酸刻薄,一天到晚哇啦哇啦吵个不停,高蕃先生以爱她之故,只有忍耐。老头老太太知道后,趁没人的时候,责备儿子没出息。想不到不责备还好,一责备反而更没出息矣,樊江城女士听说老头老太太和她对立,火上加油,破口大骂,高蕃先生看她太不像话,顶了几句嘴,樊江城女士更是发怒,把他打了出来,紧闭房门。高先生在门口唤了半天,无可奈何,只好在屋檐下躺了一夜。从那一天起,樊江城女士简直把丈夫当成仇人。最初高蕃先生长跪不起,还可以打动她的芳心,后来长跪不起也不行啦,就更不当人子矣。当然也经过反抗阶段,甚至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