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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蕃脸上时常有抓破的血痕,父母明知道是他妻子抓的,只好隐忍不问。有一天,高蕃先生受不了太太的揍,跑到父亲家避难,其状好像一只被老鹰追捕的小鸟,父母正要问他是怎么回事,樊江城女士已尾追而至,就在公婆面前捉而捶之,捶罢,扬长而去。父母谓其子曰:‘我们就是怕她打闹,才给你财产,叫你分居,你既然乐于和她在一起,何故逃乎?’高蕃先生被赶出来,四顾茫茫,没地方可去,父母怕他自杀,乃另外为他找了一间房子。又把樊江城女士的爸爸樊老头找来,使他教女。樊老头向女儿开谕万端,女儿不但不听,反而把老头顶撞得面无人色,跳高而去,发誓没有这种女儿。不久,樊老头樊老太太相继去世,樊江城女士心有余恨,竟不回家祭吊,每天惟有大吵大骂。”
有一次樊江城女士用针遍刺高蕃先生的面颊,叫他爬到床下,而她却在床上呼呼大睡,睡醒了就骂,骂困了再睡,高蕃先生怕她像怕老虎,温柔乡变成为苦地狱矣。又有一次,高蕃先生的朋友王子雅先生来访,不知道利害,在座上大谈特谈女人,樊江城女士听啦,也不言语,只在汤里面放了一点巴豆,这就够啦,一会工夫,王先生去十几次厕所,眼看就要泻死,樊江城女士叫丫头问曰:“迷死脱王,你还敢不敢口没遮拦?”王先生这才知道怪病之所来,呻吟哀恳,绿豆汤已准备好矣。从此朋友奔走相告,谁都不敢去他家串门。又有一次,高蕃先生和丫头讲话,江城大怒,把二人捆起来,用剪刀剪下肚子上的肉,而掉换补之。至于平时,高蕃先生更不能为人,动辄就是早一顿皮鞭,又经常用脚把饼踏碎,摔到泥土里叫他捡起来吃。
蒲松龄先生的一本巨著和一篇短文,说出来怕的故事,也提出了解决怕的方法,但他的见解跳不出十八世纪他活着的那个时代。同样是夫妻,为啥有的恩恩爱爱,有的怕之如虎乎?蒲先生不在现实世界上寻求第一因,却到阴曹地府寻求第一因。恩恩爱爱者,依他的意见,是:“前世中或是同心合意的朋友,或是恩爱相合的知己,或是义侠来报我之恩,或是负逋来偿我之债,或前生原是夫妻,或异世本是兄弟。”至于那些怕君子,如狄希陈先生和高蕃先生者流,蒲先生认为其原因是:“前世中以强欺弱,弱者饮恨吞声;以众暴寡,寡者莫敢谁何;或设计以图财,或使奸而陷命,大怨大仇,势不能报,今世皆配为夫妇。”
照蒲先生的说法,一切都是“果”,现实社会上根本没有“因”。娶了一位母老虎,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债,则我上辈子为啥欠了她的债乎?该“欠债”的因又是啥哉?难道又是上上一辈子她又欠了我的债乎?《聊斋》一文中,篇幅太短,叫人看啦,颇为同情男主角。可是由《江城》而《醒世姻缘》,字数增多,男主角的德行便露出来啦,薛素姐是一个争强好胜,有上进心的女士,而丈夫狄希陈先生却窝窝囊囊,她怎能不大失所望,又怎能不轻视他耶?狄希陈先生俗而不堪,这种人社会上为数颇多,说他坏吧,他绝对不坏,而且是一个毫无心计的好人。说他没有学识吧,他又是大学堂毕业生留学生,写起小文来,头头是道。可是他就是有点不对劲,严重的说,他就是差那么一窍半窍。柏杨先生家乡谚语曰:“宁和明白人打一架,不和糊涂人说句话。”盖即令只说一句话,都能气成哑巴。狄希陈先生连个秀才都考不取,还是请了枪手冒名顶替才考到手的,而枪手正是薛素姐女士的弟弟,她没有结婚前已瞧不起她的丈夫矣。
看了《醒世姻缘》和《江城》,使我们有更多的发现,中国许多怕老婆佳话和所谓怕老婆的痛苦,往往和怨偶不可分,像狄希陈先生和薛素姐女士,像高蕃先生和樊江城女士,他们固然是怕,但其程度已超过怕的界限,而成了痛恨矣,蒲松龄先生解决怨偶的方法是《江城》上所写的,由一位得道高僧,在阴曹地府,查出二人生前的身世,把孽债作一个总结,账既已经还清,乃用冷水一杯,喷到太太脸上,使她恍然大悟,革面洗心。但现社会对怨偶的解决之道,恐怕不能那么惬意,代替那位得道高僧的,恐怕是一位法官或一位公证人,为二人办理离婚手续,然后,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严格说起来,中国的怕老婆比日本不怕老婆高级不到哪里去,中国之怕乃怨偶之恨,非爱情之怕也。
《女人,危险的投资》第四部分驴子问题
柏杨先生杂文,自问世以来,似乎洛阳纸贵,举世刮目,不但紫气东来,据说连麒麟都要出现,以示空前绝后。呜呼,柏杨先生对自己的捧场,已经做了最大努力,有目共睹,用不着再拼命擂大鼓矣,读者先生晓得是怎么回事就行啦。夫“倚梦闲话”,乃台北《自立晚报》上一杂文专栏,过去每天七百字时有之,每天一千七百字时亦有之,现在则是一天一千字,为了稿费,或为了纸短情长,经常的每天都多一二百字,不过总不太离谱,盖地盘有限,写得太长,挤掉或挤短别人的大作,不但别人大怒,编辑老爷亦大怒也。
柏杨先生每天早上,起床之后,梳洗更衣已毕,老妻端上香茗一杯,我就俨然而坐,然后老妻出去买菜,小孙女就高声问曰:“床玩?身玩?”床玩者,上床玩也;身玩者,上我的身玩也。于是她爬到我老人家背上,骑到我老人家肩上,一手揪发,一手蒙眼,和我捉起迷藏。如换了那些没有前途的作家,早就束手无策。可是柏杨先生天纵英明,气冲斗牛,泰山崩于前都不眨眼,何况小小女孩乎?她在头上一面乱搞,我就在纸上一面乱写,吾友马克吐温先生曰:“一个人只有在讲演时不用大脑。”形容那些台上分子信口开河,不知所云。其实我以为有些大号作家,在写作时也是不用大脑的,柏杨先生便是一例。头被抓得前仰后合,口中还不断学马叫、学狗叫以娱之,简直不知道写的是啥。可是写好之后,修理一番,篇篇都是盖世文献,这正是我的伟大之处,特此猛嚷,世人不可不知也。
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此谈论问题,难免挂万漏一,或者没有抓住要点,或者言不尽意。这不是说我的学问不够大,连亚里斯多德先生都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时候,柏杨先生自不便例外。所以经常接到读者先生来信,有的提出具体问题,要求答复;有的告以纠纷始末,恭请代为策划;有的则义正词严,大加谴责;有的大概急于表演点啥,下笔便破口大骂。我对之还是老规矩,凡是我看着不舒服的信,统统登记在案,以便机会一来,再作报复。凡是请教的信,则摘录记载,因许多问题的性质是相近的,可以集中在一块研究,不但省时,也可以省精力也。现在且分门别类,大放厥词,敬请拜而读焉。
一
来信提出问题,不外家庭、婚姻、爱情。关于这一方面,报上有信箱,杂志有专刊,到处可以获得帮助。不过家庭、婚姻、和爱情的变化,实在太大,而又因为每人的个性都不是一样的缘故,同样内容,同样方案,适合张先生李小姐的,未必适合王先生赵小姐;适合周先生周太太的,未必适合孙先生孙太太。每一个人或每一个问题都是独立的,简直除了自己领悟外,非靠天老爷摆驾下凡不可。但问题是:天老爷不可能随时摆驾下凡,亲自为亿万众生解决每一个困难。祂只要给我们原则就行啦,就在原则的实践上,看出人的智慧。
一个人的悲剧,往往是个性造成,一个家庭的悲剧,更往往是个性的产物。一位少妇来信要跟我面谈她的婚姻烦恼,我复信训之曰:“如果是丈夫找你的麻烦,你要忍耐。如果是你找丈夫的麻烦,你要冷静。”后来没有再接到来信,大概发现我并没啥了不起。不过,脑筋沸腾,只能使自己痛苦,不能使自己幸福也。
二
前些时有对中年夫妇,已有一个孩子矣,只不过为了应不应买一套沙发,吵起架来,竟写下了离婚之书,盖上手印,男的搬出,一走了之。柏杨先生闻讯,自告奋勇,前往调解。男的一看,以为女的派出大使,架子就更大啦。女的一看,以为男的派出说客,架子也同样猛往外端。男的努力宣传女的不是人,女的也努力宣传男的连禽兽都不如。做丈夫的非要妻子牺牲尊严才肯回家,做妻子的也非要丈夫牺牲尊严才肯允他回家,怎么开导,都不成功。
我鸣金收兵时,忽然想起了一段《伊索寓言》,寓言上曰,有一个农夫赶一头驴子进城,走到山径上,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悬崖,农夫恐怕驴子掉下去,就请它靠里面走,驴先生硬是不肯,非靠外面走不可。农夫打它,它也不听。拉它,它反而大肆踢腾。僵持到最后,驴子脚下一滑,跌下万丈深谷,粉身碎骨。满头大汗的农夫叹曰:“你胜利啦。”呜呼,有些人天生的驴先生性格,在婚姻纠纷中,大获胜利,一辈子往肚子里流泪。这么惨重的代价,只不过当初不肯往里面靠一靠而已,真是天下绝大的混蛋也。所以柏杨先生对于有些弃夫弃妇,根本就不同情。如果一言一行,都在硬逼对方下手,能怪对方遵照办理乎?
上述夫妇后来的结果如何,不问可知,家庭间多的是这种无聊的是非。其实只要丈夫赔赔礼,或者妻子抱着丈夫鼻涕一把泪一把,啥事都可解决,却非弄得家败人散不可,教人跺脚。
三
然而这不是说连自己人格都不要啦,关于这一点,《堡垒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