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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这里人心叵测,每周一次的拜访老夫人,便是婆媳之间的交锋。老夫人虽然是和颜悦色,却是绵里藏针。也可谅解,做母亲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幸福,儿媳也不是看在他的权势上而嫁给他的。
这日尤氏是第三个来老夫人处的。老夫人一见便问:“你身子近来如何?好利索了么?”
尤氏笑道:“多谢老夫人关心,现已痊愈了。”
老夫人笑笑,眼神移过尤氏,在妙儿身上绕了个弯。尤氏便道:“妙儿,你外头去等吧。”
妙儿笑道:“是,妙儿给老夫人和夫人沏茶去。”
尤氏向老夫人看去,她只是笑着,坐到座上,道:“今儿丁氏与灿儿都急着要相认,我估摸她们两人若听我,那便是最好了,省得我费心,于她们也有利;若不听,便是自找苦吃。无论如何,都影响不到你。”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一边一个女儿,一边一个少爷,却也挺叫人烦心。”
尤氏听了,心中悚然一惊,脸都变了颜色,老夫人见状笑道:“瞧你,怕什么,你又没事儿。”见尤氏方松了口气,又道:“我在这儿说句话,还是有点权力的。我老太婆活一日,便帮你一日;而且你是正室,不必担忧。”
日子又变得波澜不惊。
每次遇见杜少陵,他总是客气地行礼,也不多言语。一连三四日,都未与苏影说上一句话。苏影渐渐有些心慌,他变心了么?——问不出口。却也无能为力。
好在他还在府中。这让她心安。一天至少有两次可以见到他,便也足够——足够抓住他的心了。
师父说人心险恶,不能相信别人。她因此也小心谨慎着,即便是对丁氏、灿儿也是紧守口风。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告诉她,要处处留心。不痛不痒的一句话,也不知究竟指什么。再问,却不肯说了。
她变得喜欢在饭后散步。漫漫行走于杜府的长廊中,触手可及的花朵草木生得葱茏。灿儿说,她着一袭白绸曳地长裙在百花丛中赏花,蝶儿萦绕身边,象极了落下九天的仙女,美得窒息。她想,美有用么?于她,美没有丝毫用处,除了勾引杜逝父子来报仇。
那日饭后,她又去散步。灿儿被老夫人叫去了,她便独自走着。脚不由自主地领她来到了那挂着鸟儿的廊子下。鸟儿鸣声清脆,慢慢地轻了下去。
转过弯,有一排石阶,可通向高处的天台。她似从未走上去,此时脚步却不停自己使唤似的,一级级地踏上了石阶。
天台上只有中央有一个小亭,大约是避雨用的,其他均完全暴露在外面。夕阳的余晖浓厚地像是液体一般,流淌到天台上,金灿灿地富丽堂皇。
眯眼看去,天台的尽头竟似立着一个人,深色的身影被夕阳拉下长长的影子。天台好像无限向四周延伸开去,他好似并非站在天台上,而是站在茫茫无际的沙漠。夕阳将空气浸成沙漠的金黄色,铺洒开来。
那个身影,从来高大英挺,此时却如沉水香一般,自内而外源源不断散发出强烈的落寞与寂寥,好像是一个疲乏的游子站在异乡风尘漫漫的道途中,茫然仓惶。他似乎想伸手摘取什么,可却似那夕阳,有温暖的阳光包围着他,而自身却遥不可及。哪怕即便是一辈子的努力,也终究够不着。
苏影的脚步停住了。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不靠近,也不说话。微妙的气氛仿佛一个脆弱孱薄的肥皂泡,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将它戳破。
然,他却转过身来。转身的刹那,太阳光失去了遮挡,一束束尖锐的刺进她的眼中,她下意识微眯起眼。他们隔得这样远,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居然心慌,心中咯噔一下,好像有秘密被揭穿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就好像没有对方,只是望着远处。她不去看他,眼神落在某一处虚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但她可以感受到一股安静又略带落寞的气息,穿过重重的金色的障,来到她身边。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他向她走来。一步步,缓慢的,却又是不停顿的,急速的靠近。她觉得阳光从来没有这样刺眼,于是垂下眼,盯着地面。
她默默垂首站着,白裙在脚下堆叠起来。她的周身环着一层柔和的光弧,他看到她的脸被阳光照得粉扑扑的,她的耳廓上布着小小细细的绒毛,耳朵像是透明的,他可以看到里面细细的粉色的血管。好像一个精致的娃娃。
她突然有些忐忑,看他逼近,慌忙退后一步,却不知她站在天台的最末端,一脚踩空,眼看便要摔下,他慌忙伸出手来,将她扶住。她“哎呀”一声,又叫了声“大少爷!”。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站在他的影子里。他手中握着她的手,指尖从衣袖处探出,隔着衣服,他仿佛可以感受到她细腻如凝脂的肌肤。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指尖,细腻而温暖。他不放开,她也没有抽走。他低下头来,深深看她。她怯怯抬头,目光触到他深色的眸子,却看不懂他眼中的是什么,无端端感到惊慌。
他缓缓摇头,轻声道:“苏影。”——你大可不必如此。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不是。
“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好么?”他轻轻说,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她茫然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眯起眼看了一眼夕阳。光芒已渐渐黯淡,阳光落在他脸上,映照出淡淡的疲惫。他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天暗了”,便放开手,抽身大步离去。从来都是她向他转身,她给他背影,而今,他却决然而凛冽,没有回头,她遥遥望着他的背影,他一步步远去,好像要走出她的世界。
第八章 噩梦
苏影临窗而立,看着窗外几枝待放的石榴花。夜色沉沉,只能依稀辨别出花苞的轮廓。此时尚是初夏,四下静悄悄的,没有蛙叫虫鸣,吹到身上的风还有一丝寒意。
“夫人,夜了。”灿儿提一盏灯,向她走来。
苏影回过头,微微颔首道:“我醒得很,睡不着。你先睡去吧。”
“是。夫人也早睡吧。”
不知为何,苏影这夜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那金灿灿的日头下,那抹孤寂的身影。阳光将他的五官勾勒得如雕像一般棱角分明,却是从未曾有过的冷漠,似要将阳光亦冻结住。她不自觉地便走出门去,脚下意识带着她向天台走去。
她在想杜少陵。她想,她在想,她该如何利用他呢。
这夜月朗星稀,月夜空明,她借着月光,一步步走上天台。天台在夜幕笼罩下看不清边际,愈发像是空中楼阁一般,四处不接地,悬浮在半空。她走到月光下,轻轻坐到那银纱上,抱膝抬头看那月。
不由地想到了师父。师父,你此刻可好?是否也在看这明月?心中想起那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师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突然,一股香气传来,不是女子的脂粉香,好像是……檀香?十年的学习使得嗅觉已是万分灵敏。警觉地转过头,却见是杜少陵。他依旧一身玄色,好像要溶进这夜色之中。他淡淡笑道:“听力不错。”
她也微笑,却并不答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肘搁在膝盖上,两手轻轻合拢,指尖不经意地搭在一起。他也抬头看月,说道:“想人么。”
对于他的一语中的,苏影只是略惊了惊,他很聪明,她是知道的,轻声“嗯”了一声。
他专注地看月,那认真的神情极吸引人,侧面的线条极是英气。“难得不是中秋,这月亮也这般圆而明亮。”他轻轻说。
听得“中秋”二字,她的心骤然一紧。晚风迎面吹来,她感到好似隆冬烈风,刺骨地寒冷,不由哆嗦了一下。他略感诧异,随即又温和地道:“冷么?”
她摇摇头,否认道:“没有。”
他复抬头,口中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就像这月,只一夜便没了,第二夜出现的又是一轮新月。”
她不由脱口道:“可有时有欢也不得尽。”说出来,口中涩涩的,“羁绊人的东西太多了……”——比如爱恨情仇,的确,她也被羁绊了。
他转向她,微笑道:“其实,羁绊你的只是你自己罢了。”
“可又有多少人能放得下。”她垂首,盯着地面。她呢?她怎么放得下!
他也垂下眼。地上依旧银灿灿的一片,月光白练一般铺就下来。半晌,他道:“怕是没有人吧。——纵使佛门子弟。”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安然坐着。苏影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们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谈心,真是奇妙的事。更声响起,杜少陵站起身道:“夜了,你早些歇息了吧。”
苏影也站起来,刚想答应,却只觉得眼前一黑,头晕极了,腿一下子软了,便要倒下去。杜少陵眼疾手快将她扶助,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寻找着支撑。他心中半是焦虑,半是喜悦。他多么希望,她就这么站在他身边,这么依赖地握着他的手,一直握下去。
俄顷,苏影方觉好些,也站得直了。杜少陵问道:“还好吧?”
苏影轻声道:“没事。方才坐久了。”他于是放开手。如果一定要放开,他宁愿是他放开,也不愿她抽出手。
寻常的夜。一切都好像没有征兆。一切的征兆都掩藏在浓浓的夜色里。
月挂在夜空。不是寻常的银白,而是如灯光一般晕黄,眯眼不经意一瞥,象极了远处的宫灯。
“今夜这月好生奇怪。”
一个高大身影立在空旷的庭院中,月光流泻满在锦袍上,异样凝重的仰头望天。浓眉不自主的皱起。
“相公又是在担心杜逝的事儿么。”男子身边走上来一位华衣女子,灯光绰约下,依稀可辨那张韶华不复,却风韵犹存的脸。
男子并不回答,叹了口气,双眼依旧锁着那明月。
“哎,也无怪老爷担心。这杜逝自去年中榜以来便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如今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要不是他贪赃枉法为非作歹实在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