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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何云还在那个混沌的艺术天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跋涉求索的时候;文明办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分化了、明朗了、公开了。一天上午九时许;何云一脚迈进廖坤办公室;就见廖坤的头发立起来了;如贫瘠的土地上的谷苗;稀疏而挺拔;而廖坤的五官;则被惊愕、羞恼扭歪得变了形;正哆哆嗦嗦地点一支香烟。李宽也在屋里;舒舒服服地半躺在草绿色沙发里;像个快要滑出摇篮的婴儿。廖坤猛地扔了火柴道:岂有此理!李宽面带微笑从容悠闲地说:不要着急;不要上火;我这也是从工作出发嘛……何云立即意识到自己在那个时刻闯进那个办公室是错误的;慌忙扭身逃了出来。廖李之间那次争论的具体内容;如“烛影斧声”一样;至今还是一个疑案;但从随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中却可以看出些许端倪。
第二天李宽召集全室人员会议;宣布张(副)书记口头指示:廖坤同志专做文明办人员思想工作;文明办全部工作由李宽同志负总责;第三天廖坤又召集全体人员会议;宣布许书记口头指示:廖坤同志仍然负责文明办全面工作;李宽同志要积极协助廖坤同志做好工作。李宽宣布张(副)书记指示时;大部分人弹冠相庆;廖坤宣布许书记指示时;少数人热泪盈眶。何云呢?何云六神无主;举止失措;既弹冠相庆又热泪盈眶。当然;我们对青年同志的要求;一下子不能过高;李宽在他热泪盈眶之后半小时找他谈话说;但我们最起码应该做到爱憎鲜明吧?学习雷锋好榜样有一句歌词咋唱的来?噢;爱憎分明不忘本嗯嗯嗯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我们的古人也不都是不偏不倚的呀是不是?你看文天祥——文天祥知道吧?文天祥在敌人面前革命立场就非常坚定;我就非常仰慕他那种精神;这也就叫心灵美嘛……何云忽然悲从中来;为文天祥一哭;又一次热泪盈眶。好啦;知错就改;还是我们的好同志嘛;李宽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你房子的事我记着呢;你还有什么要求?噢没有;没有你出去吧;告诉胖子到我这来一趟。他看到胖子一听主任有请就受宠若惊的样子;忽然想到这个整天骂骂咧咧、浑浑噩噩的家伙当年骂他的那句话;简直是句禅机深奥的谶语:你没长眼睛吗?
何云去参加教育系统在五中召开的现场会。一位年过半百的女教师介绍经验时不断被掌声打断。她;他太熟悉了;既是他过去的同事;又是他的邻居。他把她的讲稿要来;以《一位心灵美的女教师》为题;改编成一篇通讯。廖坤看了眼睛亮起来:快送打字室;发工作通讯头条——写得非常好!等等!李宽要过去匆匆浏览一遍笑道:我看非常之不好!廖坤问:怎么不好?李宽说;好与不好;这要让群众评判——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嘛。在第二天的全室人员会议上;受过米兰花香熏陶的男女们对那篇通讯一律嗤之以鼻。怎么样?李宽笑嘻嘻地问廖坤;还发不发工作通讯?廖坤揉着肚子;干吞下两粒斯达舒。哗——那篇有七页打印稿的通讯像只小白鸽似的痛苦地呻吟着;从李宽手中飞到他的怀里;犹自觳觫不已。
在下一次的全室人员会议上;则发生了与此截然相反的事情:上次是廖坤说东李宽说西;现在是廖坤说西李宽说东。最新一期工作通讯上;有一篇表扬郊区某乡一位心灵美的好媳妇的文章;说她夫丧五年矢志不嫁;把全部的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婆婆;虽有大伯子小叔子;却也留住婆婆跟自己一起生活;为了慰藉老人的亡子之痛;还领养了一个七岁男孩……廖坤说:我看不妥。李宽说:我看很好。廖坤问:你为什么说很好?李宽问:你说为什么不妥?廖坤说:我说不妥是因为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要注意反对封建道德。李宽说:我说很好是因为在她身上体现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不用说;群众又做了一次真正的英雄。最后廖坤老僧入定一般;闭目无言。几天后那位身上体现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好媳妇投环自尽;李宽由此引发在市报上写了一篇评论;题为《警惕封建主义的幽灵》;洋洋三千言;一个论点;五个论据;竟然完全是廖坤的思想精华。
四四十六正确;还是二八十六正确?时至今日;何云也理不清李宽不依不饶地向廖坤挑起了多少次这类争论。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乱;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廖坤身后;居然也有了几个追随者。公鸡一窝;母鸡一窝;壁垒森严。两窝鸡相见;都像憋着蛋;脸儿通红;昂首而过。午后一点钟;何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厕所。也在那里办事的廖坤问:吃了?他回答:吃了。他问廖坤:你吃了吗?廖坤回答:我也吃了。几分钟后李宽把他叫去问:刚才廖主任在厕所对你说了什么?他说:没说什么呀。李宽沉下脸来道:真没说啥吗?他再一次说没说什么。李宽嘿嘿嘿冷笑道:你自己说出来;比我替你说出来主动。他顿时出了一身虚汗;连自己也拿不准到底说没说啥了。我替你说了吧;李宽说;他问你吃了;你说吃了;你又问他吃了吗;他也说吃了——别当我不知道!他立刻目瞪口呆:这算啥呢?算不算啥并不重要;李宽说;关键是看一个人能不能如实向组织反映情况——最近你听有人背后说我啥了吗?李宽声音小下来;细若蚊蝇;眼珠儿直直地盯着他;急切而不安。他如实向组织反映:没有。好;李宽又得意又失望地说;以后听到了;就来告诉我!
于是;何云沦为一个间谍。他一想到这两个字;就仓皇四顾。何云;你小子混得不赖呀!他恶毒地嘲笑起自己来;刚三十郎当岁;就捞上个特务干干啦。
就是从那以后;何云的雕塑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何云不再为写工作通讯稿子而苦苦思索。那时假;室里评价一个人怎样;已经不看他工作上如何了;首先看是谁的人。两窝鸡;都猫在各自的窝里;说笑之声相闻;日日不相往来。特务横行;即便是本窝的;再也听不到谁说句真心话。何云整天沉浸在修改《沉思者》的痛苦和欢乐之中;把它送往群艺馆参加评奖后;就天天盼着老秦来电话。
你在政治上还有什么要求?一天李宽溜进何云办公室;悄悄地问。上学时我就入党了呀;何云说。跟你说话可真困难;李宽叹了口气说;就直说吧——组织上考虑;想让你干综合科的头头。顿时他就蒙了;激动得满地打转转;找不到哪边是北。今天是星期几?李宽突然问。他说星期三。星期四;也就是明天;李宽轻描淡写地说;咱们文明办要开个大会;强调团结的问题。他说;啊;团结的问题。何云你说;咱们单位不团结么?他支支吾吾。李宽已经不可救药地冲动起来了;一双空洞洞的眼睛迷茫地盯着雪白的墙壁;足足盯了有两分钟;极力地回忆着什么;但回过头来对他说的却是:明天会上该怎么说;要注意啊!说罢笨拙而有节奏地走了;像个机器人。
原来;在这之前;李宽跟廖坤又有过一场激烈的争吵。廖坤说今后咱们文明办要讲团结;李宽说我看咱们文明办团结得挺好。廖坤说:讲团结;要从咱们两个人做起。李宽说:我是团结的模范。廖坤说:你这不是谈工作的态度。李宽说:我们都是幼稚可笑的;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还是让群众说话吧!
李宽走后;廖坤又把何云叫进他的办公室;说了这些他们争吵的话。我就不相信大家都愿意永远这样烂下去;廖坤说。他看见廖坤脸上色调灰暗;皱纹纵横。小何;廖坤愁苦地看着他;声音哀婉;无论如何;你是室里的老人;我希望你在明天的会上起点好的作用……他听得心潮澎湃;他知道廖坤是对的;他什么也没多想;就说了声是。他一心潮澎湃就骑不了自行车;下班后只好推着它缓缓往家走。他突然感到肩上搭了一只手;回头一看是李宽。小何;李宽极其和蔼地问;廖坤跟你说了啥话?他脱口求告道:李主任;你们别闹了!李宽警惕地退后一步又问:廖坤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他那眼泪顿时不值钱地流他妈一脸;哭着说:李主任;团结吧;团结起来好……李宽愣了一下;上车关门就走;又探出头来杀鸡抹脖儿般叫道:小何云;明天你必须给我站稳立场!
何云顿时心里冰凉;热泪冷却了;两腮像糊上了一层蜡。走过迪厅网吧一条街;他擦干了所有的泪水;走过洗浴休闲宫靓妹洗头城那条街;他躲过了三位小姐的温柔呼唤。电影院猪肝色大门突然洞开像葛洲坝提闸放水;泄出一道道人流;把他淹没了——原来那是一部什么大片刚刚放完。小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他进退维谷左右难行。一位小脸雪白脖子焦黄的时髦女郎;骑金狮牌电动自行车冲过来时;扶了他肩膀一下回眸骂道:德性!巨大的广告牌上那位满嘴泡沫的姑娘微笑着说:要想牙齿净;请用康齿灵!他的上牙床下牙床顿时一阵酸麻;吐了一口唾沫。回来回来就叫你呢!一位佩戴红袖箍的老太太叫住他说;罚款五元!交了罚款后他汇入人流;立刻觉得胸部像被十道金箍箍住;喘不上来气。他们都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都是谁?他不认识。他已在这条街上混迹多年;看到的还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一走到街上就觉得自己藐小如蚁;就觉得把自己丢了。惠珍说:云;我是你的。他说:不;你是你自己的。可是你敢说你是你自己的么?不是啦;你是他李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