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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走进森严壁垒、剑拔弩张的会场;何云还是一筹莫展。何云坐在紧靠墙角的那个柔软的沙发椅上;如坐针毡;心神不宁。李宽宣布会场纪律;关掉手机;何云立即关掉了手机。同志们……团结……似铁……似钢……李主任……我……大家……廖坤这样说着开场白的时候;何云看见廖坤那颗巨大的喉结在痛苦地上下滑动;他还看见李宽正用目光向自己的人马传递着进入战时状态的信号……就在那时;隔壁传来一阵急躁的电话铃声;胖子出去了;又回来了。你、何云!胖子边说边用胳膊画了一条曲线;类似修改文章时把这一段勾到另一段去的曲线。他跑过去拿起了话筒。会就要开了;还磨蹭啥呢?话筒里边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啊;是老秦!啥会就要开了?他问。原来;群艺馆要为优秀雕塑作品颁奖;《沉思者》获奖了;二等!你怎么不带手机?老秦问。他说开会不让开手机。老秦说;《沉思者》的获奖和今天的颁奖会;昨天都通知了文明办;电话是李宽接的。他心中突然烧起一股无名火。昨天你接了群艺馆的电话了吗?他闯进会场;直奔李宽。接了;李宽说。那咋没告诉我?他强压着怒火问。会后再说!李宽说。我请假!他不容置否地说;我得了奖;我要去开颁奖会!不行!李宽说;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工作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好!他再也控制不住了;现在我就表明我的立场——文明办再不铲除山头;就成青红帮了!就烂掉了!!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何云冲出了会议室。他不假思索;不计后果;雄纠纠、气昂昂;疯狂地想替自己做一回主;他感到无比的畅快;感到了自己的存在;不停地打着嗝儿;欣喜若狂地跑下楼梯;结果忘了骑电动自行车。他连跑带颠傻啦巴叽;身轻如燕;脚下生风;对所有的人微笑。即从东街穿西街;便下一路上六路。天上白云朵朵为我飘;路边鲜花点点为我笑。车辆呀人流呀自然而然闪向两边;一条通衢大路一路绿灯。他亢奋不已。在群艺馆那个发奖的大厅里;他晕头涨脑愣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一会挤在女人堆里;一会站在副市长身边;一会坐在来宾席上。主持发奖仪式的老秦说:何云你过来!他应声而起;竭力保持着准艺术家的风度说:好的好的。老秦附耳悄言道;你要镇静!他声若唢呐般叫道;我很镇静!可是当宣布获奖者名单念到他的名字时;他还是热泪奔突嘴角颤抖一阵昏厥。中午;群贤毕至聚仙楼;他觉得自己还跟他们在一起。
从聚仙楼出来还不到三点;何云知道此番回去必然凶多吉少;干脆就在大街上转;往返流连。他焦渴地希望有人谈艺术尤其是谈雕塑;好趁机透露我得奖啦。他打开手机;一连拨了十个电话;专邀昔日的同学包括陈子山;晚上到聚仙楼仙聚;发泄同时也让他们分享自己的欢乐。聚仙楼人声鼎沸;香气氤氲。他无耻地将获奖证书半露兜外;迈着潇洒脱俗的方步满世界招摇。他盼着邂逅熟人;最好是位丽质佳人;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奋袂高呼:肃静!现在让我荣幸地把我市的雕塑新秀何云介绍给诸位!可是他等了三个小时一个人也没光临;事后他才知道;他请的多数人都认为;玩泥巴的勾当;他在出托儿所时就该忘掉了。
第二天上班时;何云清醒多了;一想到自己在聚仙楼的那顿丑恶表演;他就手心沁汗、心悸不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猥琐卑微的念头折磨得神魂颠倒。远远地;他看见李宽的办公室开着门。他知道自己罪在不赦;就硬着头皮;低了头;踮着脚;鬼鬼祟祟往过闯;但还是失败了——他被李宽喊进屋里;听见李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被强大的气流摧得直颤的字:叛徒!
5
中午了。父亲进屋时;何云才发现自己白白待了半个上午;头像依旧。父亲的形容意气;一如既往。父亲;敢是为儿的已调群艺馆的事儿;您老人家还不知道么?您就没想到一夜之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么?他肚里嘀咕;却没敢说。
脚前脚后;亲人们都回来了。母亲回来了——下厨房;小登科回来了——打开电脑忙上网;惠珍回来了——眼泪汪汪、踉踉跄跄;把愁眉苦脸一股脑儿埋在母亲的肩头上;哀哀地诉说着什么。母亲双手垂落下去;眼睛发起直来。惠珍叫道:妈!妈!母亲像打了个盹突然醒来似的;茫然四顾着喊:云儿你过来!但第一个过去的是父亲。何云没敢步父亲的后尘;他料定是东窗事发了。
厨房里;奇迹出现了;不知父亲耍的什么魔术;不足一分钟;把两张苦瓜脸变成了两朵向阳花;于是油烟机又唱起来;不锈钢铲又舞起来。父亲狡狯地扫何云一眼;径直地朝酒瓶子走去。又喝呀?母亲跑过去色厉内荏地问。喝!父亲断然地抓起酒瓶;今天得喝!母亲装模作样地深思熟虑一会儿说:喝就喝点吧。
在饭桌上;父亲对何云说:你也喝!惠珍说:他还喝呀?何云说:我不喝。父亲刺溜一声喝亮了盅底说:不喝不喝吧。母亲立即说:云儿喝酒的时候还在后头呢。何云心怀鬼胎埋头勤奋地吃饭;想不出怎样说破好;就先不说破。他知道;一旦说破;这个中午;这个家就会大乱一场。不能让它来得太快;让大家感到太突然。爸爸妈妈惠珍;你们为什么不理解我?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我?
夹菜的时候;何云的筷子和父亲的筷子遭遇了;他看见父亲脸上正洋溢着一种永恒的宽和的微笑;就像如来佛目视着孙猴子在他手上撒尿题词。父亲;您笑什么?父亲那肥硕的头颅那气度不凡的体魄;无论如何不逊色于影视里红光满面大腹便便的大亨;跟市长站在一起;会有人把他错当成市长;坐在办公桌前;常有人把他当做部长。但父亲可以留迹于世上的有什么?只有一个不肖之子和那三本自行结集成册的诗词集。《毛主席诗词》的各种版本大量印行后;本市有数以千百计的人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诗人;而父亲是其中的佼佼者;尤以高产惊人。每到一个节日;父亲便以《毛主席诗词》为蓝本;对好行数字数;不假思索;挥笔即来;有时一夜竟得十数首(阕);分别注上西江月菩萨蛮满江红七律等;签上名字分寄各地报刊编辑部;广种薄收;竟也屡屡见诸报端刊尾;何广德三字一时妇孺皆知。父亲;您老人家诗心寂寞否?他看见;父亲酒喝得美滋滋的了;已经进入状态。云儿!父亲在呼唤;同时用筷子作了个下按的动作。他知道父亲这是示意让他去打开VCD。大约在一年前;父亲相信了报上的话;认定音乐佐酒不醉人。他起身去按一下键;立刻听到有个女人在沙哑忧伤地唱:噢;他比你先到……父亲说不;不让她先到;要那个米米梭!父亲听乐曲;从来都是听传统乐曲。步步高乐曲响起来了;父亲一口一盅喝得快起来。云儿;你;你还记得咱家那本家谱么?父亲问。他说记得。他记得那是一个陈烟叶子颜色、散发着一股古怪气味的线装本儿;在末二页上用蝇头小楷记载着;父亲的祖父的祖父;曾是一位举人;古稀之年补了一任县令。那册家谱躲过了十年浩劫;却没逃过鼠辈之口。记得就好哇;父亲醉眼蒙眬地说;咱们何家;我是不行的喽;就看你啦……
何云移开了目光。他不敢不忍也不能再看父亲。他已泪水潸然。说什么我不行喽;又说什么就看你啦;你看我什么父亲;你为什么不行喽父亲?
父亲原本是一个技术人员;那些年也遭了厄运;下车间当了工人。有权就有一切、无权就丧失一切;这话使他大彻大悟。在焊枪切割铁板时闪烁的弧光中;他暗暗拿定了主意;决心改弦更张;锐意走向官场;向权力求爱。他开始写那些西江月菩萨蛮七律满江红水调歌头;还揣摸形势写了一些政治文章。
那一年;父亲到厂当起了宣传干事。市委宣传部调他;市工会也调他;厂里坚决地挽留了一周又坚决地服从命令听指挥。他镇定自若地作出选择;到宣传部当起了大干事。后来从理论科调到宣传科;他仍然是大干事。借酒浇愁的时候;他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命运像个淘小子;总是跟你藏猫猫。命运之神也曾像云缝中的太阳一样;匆匆地向他露出过笑脸;可是他却没有看见。还在专业人员纷纷归队的时候;他不改初衷;身体渐胖终不悔;还抱着能升一格的希望。
那是哪一年?从春天开始的吧;父亲开始到领导家串门;他深信自己找到了一条晋升的胡志明小道;因为他偶然发现;一到傍晚;领导们的住宅区经常有一对对伉俪突然消失在某一个门口;而不久他们中谁谁的名字就上了任命干部的红头文件。借问捷径何处有;遍地英雄下夕烟。于是他在机关里选中了那么几位领导同志(自然包括老耿);以他们的姓氏笔画为序;开始逐家登门造访;正常情况下基本上做到每家每周造访一次。去了;问有事么;他说没事;没事他又似乎有事;欲言又止;左顾右盼;忐忑不安;最后下定决心打算表明心迹;结果还是说了些游离主题的废话。开始人家�